90年長征精神與銀幕影像傳承 光影薪火相傳 激「活」紅色故事
2026年是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回望90年前那段跨越萬水千山的壯闊征程,它不僅是中國革命史上驚天動地的英雄壯舉,更是人類戰爭史上罕見的偉大奇跡。而長征題材電影,作為承載這段紅色記憶的重要藝術載體,在七十餘年的新中國電影發展歷程中,經歷了從真實再現到藝術創新、從宏大敘事到個體關懷的深刻演變。近日,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了長期從事歷史題材影視作品研究的北京電影學院人文學部講師馬曉馳,圍繞長征電影發展史、長征精神內核,以及經典作品展開了深度對話。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圖︰網上圖片
在1934年10月,由於第五次反「圍剿」失敗,中央紅軍被迫撤離中央革命根據地,從江西瑞金和于都出發,開啟了舉世聞名的二萬五千里戰略大轉移。隨後,紅二方面軍、紅四方面軍、紅二十五軍相繼啟程。直至1936年10月,紅軍三大主力在甘肅會寧勝利會師,歷時兩年的長征宣告結束。
馬曉馳指出,長征跨越14個省區(按當時行政區劃),翻越18座終年積雪的高山,跨過24條湍急的河流,其間不僅有缺氧、斷糧、嚴寒等極端自然環境的考驗,更有不斷激戰的生死威脅。湘江戰役、遵義會議、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飛奪瀘定橋,這些關鍵事件共同構成了長征敘事的核心骨架,也成為創作取之不盡的素材源泉。
「長征是中國人民革命史和抗爭史的縮影。」馬曉馳強調,紅軍戰士來自人民,他們為窮苦百姓的解放甘願犧牲自我。這種精神底色在今天依然具有強大感召力。20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之際,黨中央正式發布了中國共產黨人的精神譜系,長征精神位列其中,並被概括為五個核心維度:一是把全國人民和中華民族的根本利益看得高於一切,堅定革命的理想和信念、堅信正義事業必然勝利的精神;二是為了救國救民,不怕任何艱難險阻、不惜付出一切犧牲的精神;三是堅持獨立自主、實事求是、一切從實際出發的精神;四是顧全大局、嚴守紀律、緊密團結的精神;五是緊緊依靠人民群眾,同人民群眾生死相依、患難與共、艱苦奮鬥的精神。
「正是這些精神,以及那些耳熟能詳的歷史事件和關鍵時刻的人物抉擇,構成了長征題材電影90年來常拍常新、經久不衰的核心密碼。」馬曉馳說︰「事件本身最為感人,把這些故事搬上銀幕就是最好的表達。」
長征題材電影的4個里程碑
馬曉馳將長征題材電影發展劃分為4個階段,分別以《萬水千山》(1959年)、《四渡赤水》(1983年)、《長征》(1996年)和《我的長征》(2006年)為標誌。
1959年《萬水千山》是全景再現的奠基之作。「作為新中國首部長征題材電影,該片幾乎全景式地呈現了長征歷程,強渡大渡河、翻越夾金山、過草地等標誌性事件首次被搬上銀幕。影片忠實記錄了紅軍缺衣少食、彈藥匱乏、高海拔風餐露宿的艱苦場景,生動詮釋了不怕艱難險阻、艱苦奮鬥的長征精神。直觀的影像呈現,讓全國人民第一次真切『看見』了長征的模樣,完成了長征精神影像傳播的奠基。」
1983年《四渡赤水》則是戰術智慧的精準呈現。「四渡赤水堪稱軍事奇跡,毛澤東『用兵真如神』的評價在這部影片中得到了具象化的呈現。湘江戰役後,紅軍兵力銳減至3萬餘人,缺衣少食、疲憊不堪;而蔣介石調集40萬重兵分布於川、黔、滇三省,企圖將紅軍消滅於川黔邊境。影片精準還原了1935年1月至3月間『四渡赤水』的全貌,整場戰役在極小區域內閃轉騰挪,徹底扭轉了紅軍的戰略被動局面。」影片的突出之處在於沒有單純堆砌戰爭場面,而是聚焦以毛澤東為核心的領導層的決策邏輯與戰術智慧,突出了實事求是、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一切從實際出發的革命智慧,榮獲第四屆中國電影金雞獎評委會特別獎,成為同類題材的經典標杆。
1996年上映的《長征》,是長征題材電影史詩化敘事的標誌性高峰作品。「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中國主旋律電影創作雖如火如荼,但也面臨模式化瓶頸。觀眾不再滿足於單純的勝利呈現,而希望看到歷史的全貌——既有勝利也有失敗,既有痛苦也有喜悅,既有團結也有分歧,事實上這也正是那段歷史的真實樣貌。電影《長征》應運而生,直面歷史的殘酷與曲折:完整呈現了紅軍從慘重失利、迷茫摸索到重整旗鼓、堅定方向的曲折過程,甚至涉及黨內不同路線的激烈碰撞與思想博弈。影片以宏大的史詩格局和厚重的歷史敘事,讓觀眾感受到歷史行進中的痛苦、人性的複雜以及革命者無私忘我的精神。濃霧、風雪下紅軍在雪山上艱難行進的畫面,通過視聽語言的綜合運用,傳遞出濃厚的史詩氣質。」
2006年《我的長征》則體現了微觀敘事的個體轉向,「長征勝利70周年之際問世的這部影片,鮮明體現了中國電影創作審美習慣的變化。它首次以少年紅軍作為唯一敘事主線、採用純粹個人化微觀視角講述長征。主角在長征路上接連痛失親人,歷經無數生死考驗,但始終心懷希望,緊跟隊伍,奮勇前行。這種個體化的敘事有效拉近了觀眾與歷史的距離,將宏大的長征精神落地為可感可知、能引發共情的個體言行。」馬曉馳指出:「觀眾希望知道,在那樣一個歷史洪流中,每個人也沒有『上帝視角』」,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他們在迷茫和痛苦中如何選擇?動力和根源是什麼?《我的長征》很好地回答了這些問題。」
近年長征電影的創新與探索
馬曉馳指出,近年來,長征題材電影在敘事視角、技術手法和精神挖掘上持續突破。「如2017年《血戰湘江》,聚焦長征途中最為悲壯的一戰,着重展現紅軍戰士不懼犧牲、死守陣地、捨生取義、向死而生的精神。它不是一場單純的勝利敘事,而是在慘烈中彰顯信仰的力量。」2024年上映的《絕地重生》,以「四渡赤水」經典軍事戰役為主線,將遵義會議、扎西會議、茍壩會議等一系列關鍵轉折會議作為核心歷史背景,完整再現了紅軍絕境突圍、扭轉危局的偉大歷程。影片在視聽語言和技術水平上有了更為顯著的進步,開篇以陰冷濃重的色調、山間瀰漫的濃霧迅速將觀眾帶入危機環伺的戰場氛圍。除了戰場描寫,影片還通過日常化敘事展現軍民團結、領袖與戰士的緊密聯繫,以及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影片對毛澤東形象的塑造實現了突破。以往電影更多展現毛澤東的軍事智慧與領袖魅力,而《絕地重生》則刻畫了他作為普通人的多面性:在黨內爭論中力排眾議時的憂心如焚;面對妻兒時眼含淚水說出「我就是背也要背妳一起走」的鐵骨柔情;在婁山關大捷後寫下《憶秦娥·婁山關》時的革命浪漫主義精神。影片通過冷色、濃霧、群山、鮮血等視覺元素,營造了凝重氛圍,同時又以詩詞意象呈現壯烈之美,在緊張戰爭氛圍與浪漫主義情懷之間達成巧妙融合。
影片立足歷史邏輯,凝練了毛澤東的一句台詞:「我們一路走來,哪次不是身處險境,然後又想辦法絕地重生。」馬曉馳指出,這句話既是對遵義會議精神的再現,也與當代精神形成鮮明呼應。近十年來,面對日趨複雜的國際環境與單邊主義衝擊,中國在經貿摩擦、外交博弈中持續經受各類風險考驗,而「絕地重生」正是中國共產黨人在重大歷史關頭取得根本勝利、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的精神法寶。
長征精神詮釋方式的時代嬗變
馬曉馳將長征題材電影90年來的精神詮釋方式歸納為4個維度的深刻演變:從單一宣講到完整體系。「早期電影創作視角相對局限,多聚焦吃苦耐勞、英勇犧牲的表層精神。新時期作品則全面覆蓋長征精神五大核心維度——信仰堅守、思想創新、團結紀律、為民初心、奮鬥擔當。這種拓展源於人們對歷史的不斷回望與思考。」從直白表達走向共情敘事。「早期電影較多依賴宏大集體敘事,存在一定說教性。新一代影片強調以個體命運起伏、黨內發展歷程、軍民魚水故事和人物情感細節為核心,通過個體敘事拉近觀眾與歷史的距離,實現潤物無聲的價值傳遞。」
從扁平化的勝利歌頌到立體化的歷史呈現。「早期創作往往迴避革命挫折與路線分歧。新時代影片堅持辯證史觀,敢於直面慘敗失利、教條主義危害和黨內思想爭論,凸顯實事求是、自我革新、團結奮鬥的珍貴,讓長征精神更具歷史厚度和說服力。」從英雄符號到立體真人。「早期人物形象相對臉譜化,英雄高高在上。而現在,長征電影兼顧英雄的家國擔當與普通人的喜怒哀樂,既能展現領袖的戰略智慧,也能刻畫其個體柔情與成長軌跡。」馬曉馳特別提及藏族老紅軍題材電影《天寶》,講述一位出身藏族寺廟扎巴(僧人)的少年天寶,歷經紅軍長征、延安歷練、西藏和平解放等重大歷史進程,逐步成長為黨的高級幹部的勵志故事,同樣是微觀敘事視角的成功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