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故事】一饃在手,天下我有

●饃已融入了中原人的日常生活。 AI繪圖
●饃已融入了中原人的日常生活。 AI繪圖

  黃黌旻

  「一饃在手,天下我有。」可可說這話時,揚起手,掌根一轉五指打着旋兒慢慢握攏成拳,彷彿世界抓進了她掌中一般。可可是我朋友,正宗河南妹子,此刻她正帶着我在鄭州的二七路上覓食。不是餓了,而是專為領我大街小巷尋河南美食。我們中午吃過了河南燴麵,再早前吃了炒麵,還有羊湯。

  她說:「我記得這裏有家做烙饃的攤子。」我才知道,她說的一饃在手的饃,名叫「烙饃」。七拐八拐地進了個巷子,竟真有個劉記烙饃。老式鑄鐵鏊子支在爐上,老闆娘手起杖落,麵劑子轉兩圈就成了薄圓片,「啪」一聲貼上去,幾秒鼓泡,麥香混着微微焦香竄出來。另有一個男人,大概是這家的男主人,手裏拿了根一尺長左右的竹具在翻面,問了才知那竹具叫竹批,翻面的專用工具,這東西輕便還不燙手,在男人手裏聽話得很,一翻一挑,一張烙饃就出鍋了。兩人配合默契,手下不停,不一會兒,就疊起一摞烙饃。我眼睛都看花了。

  我問可可:「這明明是餅嘛,我們那邊就叫餅。這裏怎麼叫饃?」「估計饃聽起來更抵餓。」她調皮地回了一句,頓了頓又說:「老輩傳下就叫饃,都叫了兩千年了。」

  我這才知曉,這小小的鏊子,竟承載了中原大地兩千年煙火。中原是麥子的中原。河南居黃淮沃野,冬小麥連天接地,磨出的麵粉養過汴梁宮闕,也養過汴河船夫、豫東農夫、鄭州巷口的小商販。烙饃不發酵、不奢華,冷水和麵,鹽增筋性,醒透、擀開、上鏊,幾分鐘一張——它天生屬於「家常」:省麵、省火、出數快,邊烙邊吃,一個人擀、一個人翻,就能供一桌子人。

  登封宋代壁畫墓裏,已有女子持兩頭尖擀杖擀皮,另有人持物翻餅的「烙餅圖」;甘肅魏晉墓壁書裏,鏊子的身影更早。中原人用鏊子的時間,比我們以為的要久得多。

  在河南巧婦不是會做菜,是能擀一張圓,烙饃是家常。河南鄉下老話:「烙饃捲辣椒,越吃越添膘」「烙饃省,蒸饃費,常吃油饃要賣地。」前半句是饞,後半句是賬。但真正考手藝的,不是捲什麼,是擀和烙。麵要「三光」:麵光、手光、盆光。醒麵讓麵筋鬆口氣;擀杖兩頭尖,中心一推、周圈一旋,核桃大的劑子轉出尺許圓月,薄能透案板紋,卻不容易破。鏊子中間微凸,火大焦糊,火小剛硬,翻餅靠一尺竹批,「三翻六轉」裏全是分寸。

  過去中原鄉村,烙饃是主婦的「考場」。媳婦進門會不會過日子,不先看炒菜,先看擀饃:圓不圓、薄不薄、疊起來裂不裂、涼了硬不硬。姑嫂搭夥、夫妻分工,一人擀、一人烙,灶前說閒話,筐裏碼滿月——烙饃這件事,本就是中原家庭裏的「協作儀式」。一張饃裏,有麥香,也有人情練達。

  接下來才是捲,一個捲字將河南性子道盡:容,才捲得下萬物。春捲香椿,夏裹荊芥,秋捲土豆絲,冬包醬豆。鄭州攤上捲鹵蛋、海帶、烤麵筋;豫東農家捲散子、捲麵炕辣椒、捲韭菜炒雞蛋;開封人拿它捲「貨菜」——綠豆芽、黃瓜絲、粉條,澆醋蒜汁和小磨油;夜市裏京醬肉絲、孜然羊肉、小酥肉,也都肯往裏鑽。這很像中原人:不端着,不炫技,什麼都能容,什麼都能扛。

  烙饃是中原人的「軟容器」。麥收前青黃不接,一張烙饃捲點兒野菜就是一天口糧;麥收後新麵下來,一張烙饃捲蒜薹,是夏天的開頭。在外的河南人,行囊裏總要塞兩張家鄉的烙饃,不是擔心外面吃不飽,是有了烙饃,心裏便有底。

  離開劉記的時候,可可又買了兩張,捲的菜裏有荊芥:「給你帶路上吃,捲個荊芥,醒神防暈車。」荊芥是河南鄉間最野的香草,和烙饃一樣深入河南人的心。

  自古食之一道講究「吃得美味、吃得科學,也吃得有來路」。烙饃的來路,是黃河淤出來的土、冬小麥的根、鐵鏊子的熱、主婦手上的勁,和中原人「有啥吃啥、吃啥都行」的活法。

  所以「一饃在手,天下我有」,不是狂話,而是實實在在的日子。世界太大,中原人並不急着征服它;先支起鏊子,和好麵,擀一張圓,捲一碟小菜,把春夏秋冬、故人遠客、清苦與豐年,不慌不忙地——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