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遊走】晚秋的紐扣

  瞿楊生

  晚秋,風把田野吹成一件舊衣裳。稻子歸了倉,棉花正摘着,連田埂上的狗尾草也枯黃了腰身。我沿着城郊的小路走,忽然感到褲腳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低頭看,是一枚蒼耳,黃褐色的、圓滾滾的,滿身細鈎,像一枚被歲月磨舊的盤扣,別在秋的衣襟上。

  我把它摘下來放在掌心。它比初秋時硬了許多,青澀早已褪盡,鈎刺變得乾脆而執拗,頂端那個小喙微微翹着。初秋的蒼耳還軟、還青,到了晚秋,風一日涼過一日,它才真正長成了扣子的模樣。不漂亮、不張揚,勝在結實,能扣住點什麼。

  田野在換季。大地褪下最後一層金黃,換上灰褐的底色,蒼耳就是它隨手別上的紐扣。這枚紐扣很小,小到無人留意,但它扣住了田埂與小路之間的空隙,扣住了風與霜之間的過渡,也扣住了我。我這個路過晚秋的人,被它無聲一拽,就拽回了少年時的故鄉。

  小時候最煩它。放學路上,褲腳、毛衣,甚至鞋帶,都被它黏得密密麻麻。我們叫它「黏黏球」,摘一棵扔向同桌,頭髮上、衣領上,到處都是。母親替我摘蒼耳,一邊摘一邊說:「扣子雖小,少了它,衣裳就兜不住風。」那時不懂這句話,只覺得蒼耳討厭。

  長大後我漸漸明白,母親說的不是蒼耳,是紐扣。她燈下縫扣子的樣子,我至今還記得:針起針落,線繞幾圈,打個結,剪斷。一枚扣子縫好了,衣裳就完整了。蒼耳也一樣,它用滿身的鈎刺扣住行人衣褲,不為傷害,只為搭一趟順風車,把種子帶到更遠的地方去。它扎你一下,是告別,也是託付。

  站在小路邊,我掌心裏那枚蒼耳還帶着一點微涼。它硌我一下,掌心一疼,我不由得停住腳步。腳步一慢,母親那句話又從心底浮上來。我在心裏接了一句,別走太快,故鄉還有一枚扣子沒扣好。那些散去的童年、遠去的親人、回不去的田埂,都猶如一件舊棉襖,敞着懷,等着誰來扣上。可扣子還在,縫扣子的人卻不在身邊,只剩風一年一年地吹,把田野吹舊,把蒼耳吹黃。

  把掌心這枚蒼耳小心收起,我捨不得扔。我把它放進口袋,彷彿收藏一枚晚秋的紐扣。也許來年春天,它會在地球的某個角落發芽,長成一株新的蒼耳,再結出新的扣子,扣住另一段晚秋,扣住另一個路過故鄉的人。而我口袋裏的這一枚,將替我扣住此時此地的秋,扣住風,扣住霜,扣住所有來不及說出口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