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M+「神話與怪獸」展 再探神話源流 想像亞洲的奇幻異境
世界之大，文化與語言各不相同，但都有自己的神話。自古以來，神話志怪都是記錄人們精神世界的重要方式。正值萬聖月，M+博物館推出「神話與怪獸：亞洲的奇幻異境」特別展覽，展出逾400件不同類型的作品，涵蓋藝術、建築、時尚、電子遊戲以及電影等領域，展現奇幻之美，邀觀眾重新從神話的視角「打開」亞洲。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圖：M+提供
甫入展廳，迎面而來的是一幅長達十米的巨型壁畫。巨幅的白牆上，充滿東亞神話特色的妖怪與神獸，一一由鍾馗收服。這幅壁畫由香港藝術家陳翊朗以中國神話中的鍾馗為靈感創作，花費近三個星期完成。M+視覺藝術策展人譚雪凝介紹說，這幅名為《恐懼捕手》的壁畫十分值得現場觀看，因為是期間限定，展覽結束後便會被覆蓋，永久消失。鍾馗是中國民間傳說與道教信仰中的著名神祇，專門負責驅魔、避邪、捉鬼與鎮宅，被尊稱為「驅魔真君」、「賜福鎮宅聖君」或「鬼王」。鑒於是次展覽匯聚了來自亞洲不同地區的神怪形象，在入場處特別設計的「鍾馗」元素，正像一個門神，沉默地注視着往來的人，既有驅魔辟邪之意，也為這場橫跨兩百年、涵蓋四百多件作品的大型展覽，定下了一個基調——探討我們如何面對內心的恐懼，以及如何用想像力保護自己。
「神話與怪獸：亞洲的奇幻異境」特別展覽，是M+首個以亞洲視角梳理「奇幻」文化的大型專題展。從十九世紀的民間戲曲、皮影戲偶，到二十世紀的超現實主義、戰後的動漫流行文化，再到二十一世紀的電子遊戲與數位藝術，展覽試圖打破純藝術與流行文化的界線，探討奇幻如何成為人類回應時代的一種創作手段。
「奇幻」是講故事的重要方式
譚雪凝在專訪中表示，是次展覽的誕生，源於策展團隊對M+館藏脈絡的重新思考。M+作為一座視覺文化博物館，一直希望展覽能展現跨世代、跨文化與跨領域的面貌。「亞洲文化中有一個很深的源頭，我們講神話鬼怪，其實可以去到幾百年甚至幾千年以前。」她解釋，神話的演繹與奇幻的呈現，是透過不同時代的藝術家與創作者，運用當時的科技不斷重新演繹，才得以流傳至今。「所以我們覺得這不應該局限於某一種媒介，可以是藝術、動畫、漫畫，也可以是電子遊戲。我們想講的是亞洲影響全世界的這種奇幻文化。」
是次展覽分為四個章節，各自對應不同的時代與主題。第一章「人神鬼妖：十九世紀的奇幻異境」聚焦十九世紀的民間戲曲與皮影戲偶；第二章「亦幻亦真： 超現實主義與亞洲」探討二十世紀初，亞洲藝術家如何將巴黎的超現實主義帶回本土，並與在地文化結合；第三章展現戰後流行文化的爆發，從哥斯拉、阿童木到孫悟空，揭示動漫如何承載神話與科技的對話；第四章則展示在進入二十一世紀後，當代創作者是如何運用數位科技、時裝與建築模型，重新演繹古老的奇幻異想。
譚雪凝特別強調，這四個章節並非單純的時間順序，而是想從文化的視角引導觀眾重新看到這些曾經的「奇幻」背後的社會背景。她指出，展覽不僅是藝術品的陳列，更是一次關於「奇幻」定義的探索。「對於我們來說，奇幻是一個講故事的手段，它可以融合超自然、魔幻或未來主義的形式，配合神獸、神話，讓藝術家以想像去回應自己所身處時代的現實。」當歷史過去，歷史的細節和當時人們的想像力存放在哪裏？譚雪凝指出，就存在於這些看似天馬行空的奇幻故事之中。
神怪與巨獸的當代寓言
在展覽的眾多作品中，哥斯拉無疑是第三章的焦點之一。對香港觀眾而言，哥斯拉是無比熟悉的流行文化符號，但譚雪凝希望觀眾能看到其背後的深層隱喻。「哥斯拉不只是一個毀滅地球的怪獸，它其實是在回應1954年太平洋氫氣彈洩漏事件。七十年來，哥斯拉的設定隨着人類科技的發展而不斷改變，它是一個文化符號，代表着科技與人類在這七十年來的改變。」同樣的隱喻也出現在阿童木身上。譚雪凝形容，阿童木是一個「機械男孩」，他會用自身的超能力去做一些好事，以探討科技如何與人類互相影響。而在第二章的超現實主義展區，來自泰國、緬甸、菲律賓等地的作品，則展現了奇幻如何成為回應政治現實的工具。譚雪凝指出，這些作品大多首次離開原產國展出，對香港觀眾而言極為珍貴。
展覽的最後部分選擇以日本藝術家村上隆創作的《赤焰朱雀》《青龍翱翔宇宙》《玄武與羅漢》《白虎及其家族》作結。村上隆以動畫風格的圖像，探索民間傳說如何與科技、流行文化和全球化交匯。這些畫作中所描繪的四大神獸，體現了東亞宇宙論的理念，展示了創意活力和約束力之間的平衡，以及精神智慧與宇宙守護力量的結合。特別的是，這些作品在沿襲藝術家的創作傳統之外，更利用了村上隆早期的創作為素材、經由人工智能生成系列圖像和元素。對村上隆來說，使用人工智能創作，與前現代藝術家的創意如出一轍，兩者皆讓人類不曾見過的奇幻生物活靈活現。譚雪凝透露，策展團隊早在展覽策劃初期便與村上隆溝通，「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深受動畫、漫畫影響的藝術家，我們覺得一定要有他的作品在裏面」。她形容，這件作品呼應了展覽的主題，即使進入了科技如此發達的二十一世紀，人類依然需要透過想像力，將古老的傳說重新演繹。
想像力是AI時代人類最珍貴的能力
在訪談中，譚雪凝反覆提及「想像力」這個詞。她認為，在當今人工智能迅速發展的時代，人類最可貴的能力，就是擁有想像力。「人工智能可以做到很多東西，但人類有這個能力，可以將經典的神話流傳下去，可以重新演繹去講一些現實世界不能直接表達的創傷或敏感話題。」她希望觀眾在看完展覽後，能以新的角度去審視那些熟悉的人物與故事。
為了讓觀眾更深入地參與，展覽特別設置了「奇幻星球」互動體驗。觀眾通過回答幾條簡單的問題，生成一個屬於自己的「盲盒」怪獸，並為其設定形象與能力。這些怪獸可以保存到手機，或投射到現場的「怪獸世界」熒幕中。「我們希望將怪獸與粉絲參與的文化結合，讓觀眾可以像一個創作者一樣，去締造自己想做的怪獸形象。」譚雪凝解釋。
譚雪凝表示，這次展覽對她個人而言，也是一次全新的策展實驗。「之前的展覽比較偏向純藝術，或者是在藝術史的框架中打轉。這次展覽讓我看到，M+作為一個視覺文化博物館，其實有很多可能性。每一次展覽，都是我們的一次實驗。」在人工智能與演算法日益主導生活的今天，這一聚焦神話與奇幻的展覽提供了一個難得的空間，讓人們暫時放下現實的焦慮，沉浸在神話、動漫與數位藝術交織的奇幻世界中。譚雪凝認為，奇幻遠不只是逃避現實，反倒是一種重新想像世界的有力方式。而這種能力，或許正是人類在快速變遷的時代中最需要珍視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