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慢慢等一株花開
伍呆呆
若干年前,我在自己的小花園裏拍了一組照片,配了一段文字發朋友圈:「品一杯歡喜之茶,讀一本歡喜之書,寫一章歡喜之文。聽聽花開,看看花落……如此,便是紅塵一日。」
彼時的「紅塵一日」是散漫的。園子裏養的花,多是自己育種,從小苗養起。日日守候,看着種子慢慢發芽,幼芽慢慢成株,最後靜靜開花。生長的過程悠悠的,充滿等待與收穫的歡喜。後來一度俗事纏身,心性也浮躁了許多,再喜歡的花,也不願自己育苗了——等不及漫長的生長過程,索性直接從花農手裏買開好的成花。搬回家,擺上幾日,花謝了便扔,再買新的。花還是那些花,心卻不是從前那顆心了。
直到最近,心靜了下來,我才重新拾起舊習慣,家裏的許多花草又從種子、小苗養起,靜待生長。蹲在花盆前,看一顆種子頂破泥土的那一小點綠,我忽然明白:這些年我買回來的,只是花;而從前守候的,才是日子。
近幾日刷視頻,發現很多人都在聊一個熱詞:「純過日子的時代。」大抵是在說,因經濟環境不景氣,多數人開始捂緊錢袋,降低不必要的消費,不再跟風追逐光鮮,不再勉強自己湊熱鬧、撐排場,不再刻意製造儀式感,放平心態回歸生活本身。有人說這是「消費降級」,我卻覺得,這更像是一種「日子升級」。
中國古人的日子向來如此。聽雨、賞雪、候月、蒔花、品茗、弈棋……四季風雅,都是尋常小事,不費錢財,只靜心性,沒一件是「有用」的。譬如白居易傍晚見天要落雪,便寫詩問朋友:「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雪還沒下,酒已經溫好了。李白候月,等月亮從山後升起,便「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趙師秀約人,半夜未至,他也不急,只是「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陶淵明隱居山野,不求榮華,只求心安,才有「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恬淡。他辭了官,窮得揭不開鍋,還是要種菊、飲酒。
舊時那些人或許並非刻意講究風雅,而是在兵荒馬亂的日子裏,給自己心底留一處可以安放的地方。人心裏要是沒這塊地方,大抵就只剩一副空空的皮囊了。
我們處在追求「有用」的時代,過了太久「有用」的日子。讀書要問有沒有用,交友要問有沒有用,連休息都要計算「恢復效率」。一切以「能用得上」為準繩,彷彿人生的每一天都是工具,都該為某個目標服務。
然而日子不是工具。一顆種子慢慢發芽,是「無用」的;守着一輪明月升起,是「無用」的;陪家人說些不鹹不淡的閒話,也是「無用」的。可正是這些「無用」的時刻,成了我們回首望去時,最捨不得忘掉的部分。「有用」養活的是身體,「無用」安頓的才是內心。那些「無用」的光陰,像簷下的雨、窗前的月,無聲無息,卻把歲月浸得柔軟。
從一粒種子開始養一株花吧。它開不開花、開得艷不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段漫長的未知的等待裏,我們終於肯慢下來,守着它,也守着自己。
因為,真正的日子,原本就是「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