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耳畔傳來那首歌

  戚佳佳

  那天,騎着哈羅單車跟在他的哈羅單車後,他並不抬頭,也不回頭,車子勻速向前。他總是這樣,插着耳機,心無旁騖。似乎這身外的景,與他無關。

  路兩旁好多花交織,白的、紫的、紅的、黃的,顏色各異,姿態萬千。把原本寂寥的路襯托得活色生香,生動有趣。那些被露珠濡濕的葉片還沒有被風乾,濕濕的,卻又無比清新着,顯得更加油綠粉嫩。陽光灑上去,金燦燦耀眼。

  隨着車輪的翻滾,兩隻眼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東也是花,西也是花,前也是花,後也是花。花的周圍,摻雜着無以數計的草,能叫出名的,叫不出名的,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我騎車的速度便忽而快,忽而慢。像是被這些花花草草勾去了心,攝去了魂。

  進入林間路口,是一座水泥橋,橋與林間的路一般窄,夠一輛車和靠着邊的兩人穿行。橋下是一條人工溝渠,有兩三米寬,半渠水,極淺,極清澈。離橋不遠處堆着幾塊大石頭,橫在溝渠上。秋天我打此經過時,曾經對那些石頭做過一些模稜兩可的揣測,但最終沒得到任何求證。

  這次卻見兩個女子蹲在渠中央的石頭上,一個在左,一個在右,濯洗的衣服擱在石頭上,衣袖挽至臂肘,邊說着話,邊舉起手中的棒槌,一下下落在衣服上。「啪啪」的聲響起時,伴隨着四濺的水花。附近並無人家,除了一個正在修路的工地。而那個站在她們對岸的男子,皮膚黝黑,身形健壯,和她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

  渠水清清,波光粼粼,這場景讓我的大腦在那一刻有幾分停滯恍惚,碧藍的天,清凌凌的水,兩個浣衣女子,以及溝渠上層次不一的樹,探頭探腦的小草,偶爾在她們的上空「撲稜稜」扇着翅翼翩飛的燕子,還有那立在不遠不近處的電線杆,都與我兒時的某一段時光交疊重合。那女子是不是也該編着兩個麻花辮,頭髮黝黝的黑,眼睛晶晶的亮?

  時光飛速向前,卻又在某一個時刻為你打開那些被封存在記憶深處的溝溝壑壑。以為忘記的,其實是缺少了一個契合的點。想着想着,內心裏的一池水禁不住輕輕波動開去,漣漪的波光把一些心事一層層地摺疊起來。水底的魚蝦、洞穴裏的蛇、黃鱔,游出游進,水裏是屬於牠們的游動的世界。

  或許是騎得極慢,在通往林中的路上辨別不清的背影中,穿着黑衣的他,卻是和我相向而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直到與我打了照面,他才停下來,隨即掉轉。

  你怎麼又回來了?你可以先走。

  我在前面等了你一會,沒見你來。

  行進的路上,有人因為看不見我,而等我。心頭蕩滌起暖意,如此時此季。餘下的路途中,我還是游離於他的後面,遠遠近近的,我總是能看見他不時回頭,朝我張望,當看見我,便又安心地朝前騎去。

  剛在超市購物時,他堅持沒讓我拿打折的商品。

  他說,打折的總歸不好。或許是快到保質期了,我們只買一個。

  總是有原因的,還是不要買。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怎麼現在你都忘了呢!

  我不禁啞然,失笑,我說,現在我是老了。人一旦老,就變回了小孩子。而你是長大。他手裏提着被塞得滿滿的購物籃走在前面,我兩手空空地跟在身後,像個孩子。這感覺好奇妙,我樂意並心安理得地去享受這個過程。

  車子進入林間路的深處,小鳥的叫聲如潮般湧來,一波一波,清脆悅耳,彷彿是季節裏合奏出的一曲交響樂。我不禁抬頭在樹上梭巡,那些鳥忽地躥出,在空中扇扇翅翼,在細細的枝幹上閃轉騰挪。那些枝幹向着藍天,伸出臂膀,像是要掙脫樹的牽繫。

  林間有一處花地,年輕的媽媽對着孩子舉起手機,鏡頭下的娃娃「咯咯」的笑聲傳得很遠,以致林子裏的每一棵樹都感應到了這份喜氣,於是,一陣「唰唰」,所有的樹都沉浸在笑聲裏,枝條一搖一擺,像小孩子打悠悠(鞦韆)。

  年輕的媽媽再次舉起手機,陽光和花粉鋪陳在她們的臉上,滿盈喜氣。眼裏不覺潮濕起來,彷彿看見了那時的自己和他。

  耳畔傳來那首歌「你養我長大,我陪你變老。陪伴的滿足,不是錢能買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