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從銀幕「賊王」形象 探討時代下人性貪慾

  中秋前夕,《空槍》在香港舉辦首映禮暨觀眾見面會,導演韓延攜主演朱一龍、衛詩雅、李施嬅、袁富華等主創亮相,交流創作理念。主辦方為在場觀眾免費派發經典港式菠蘿油,以在地風味鋪墊觀影氛圍,讓這場罪案題材首映兼具真實現場溫度與本土觀影的代入感,也更易讓觀眾走入影片所還原的上世紀九十年代香港時代語境。

  雜糅粵港「悍匪」特徵

  二十多年來,以張子強為原型的世紀賊王故事常拍常新,作品多重於犯罪奇觀與人物傳奇性。《空槍》中的萬梓強,是以張子強為核心原型、雜糅上世紀九十年代多位粵港「悍匪」特徵的虛構人物;影片拋棄情節爽感與案卷式還原,專注拆解個體人性與時代裂隙的互相作用,以冷靜客觀的敘事視角,講述一場由僥倖堆砌、最終被慾望吞噬的人生沉淪,憑藉精細的人物塑造與成熟的文本表達,成為同題材中極具人文深度的作品。

  朱一龍飾演的萬梓強,擺脫了悍匪角色兩大固化表演模板:外放的暴戾囂張與套路化的江湖義氣。他的演繹全程克制,以大量微觀肢體、神情細節,搭建起人物完整的心理邏輯,讓角色脫離單一的惡人符號,擁有真實可感的人性層次。

  影片核心的空槍試命戲,是人物心理的轉折點,也是表演的亮點所在。五次扣動扳機皆為空響的絕處逢生之時,朱一龍指尖反覆摩挲左輪轉輪、指節收緊、眼神短暫凝滯的細微動作,完成人物的心理確認。這個安靜的瞬間,讓萬梓強根深蒂固地建立起「天命眷顧」的執念,成為其後所有冒險與越界的核心動機。

  肢體語言反映人物境遇變遷

  人物半生的境遇變遷,藏在朱一龍層次分明的肢體語言裏。早年困於底層求生時,他肩背緊縮、目光遊移,肢體狀態滿是底層小人物的惶惑與警覺;積累財富後身形逐漸舒展,卻總有一絲無法消解的緊繃,暗示人物永遠的城市邊緣者屬性。與富商對峙的重場戲中,他聲線沉穩內斂、台詞張力內藏,還有口音殘痕,體現人物本質:熟稔城市規則漏洞,從未真正融入主流階層與體制。

  影片後段,萬梓強的人生在短時間內徹底潰敗。他深愛的妻子對其無盡的冒險與偏執徹底失望,選擇遠走他鄉,抽離他生命裏最後一份溫柔與歸屬;三位與他生死與共的兄弟,為保護他相繼殞命。所有真心愛他、陪伴他的人,皆因他的執念一一離去。與此同時,他遭受黑幫殘酷的肢體折磨與尊嚴凌辱,肉體與精神雙重墜入谷底。種種絕境堆疊之下,催生全片最具張力的名場面:他身綁炸藥,在華麗宴會廳跳起「小天鵝」。

  朱一龍在此處的表演極具層次,動態輕柔稚拙、姿態純淨天真,卻搭配身上致命的炸藥與瀕臨瘋狂的精神狀態,交織出天真與邪惡共生、荒誕與悲愴並存的獨特氣質。

  縱觀同題材影視作品,《空槍》的創作提升尤為清晰。上世紀九十年代《賊王》《驚天大賊王》等早期改編作品,誕生於案件廣受關注的年代,創作核心圍繞商業類型片邏輯,主打驚險犯罪場面與正邪對立衝突。這批作品以情節優先,弱化人性挖掘與時代背景探討,核心目的是建構傳奇化、娛樂化的「賊王」銀幕神話。

  《空槍》則在於將萬梓強還原為時代產物,透過上世紀九十年代香港劇烈的貧富落差與階層流動困境,剖析個體僥倖心態的生成與毀滅。它拋棄非黑即白的二元評價,以中立冷靜的視角記錄人性複雜,完成從「講犯罪故事」到「剖析人性與時代」的文本升級。

  《空槍》的可貴,在於跨越時代的人性叩問與現實價值。走進影院,觀眾能從這場舊時代的悲劇中照見自我:人生從無捷徑可走,即使奮鬥之路充滿艱辛,亦不該寄望僥倖、貪圖速成,最終在投機與貪慾中步步沉淪。

  這部聚焦上世紀九十年代飛天大賊的作品,對當下年輕人有着深刻的警示意義。高速變革的時代總會催生「一夜暴富」的投機幻想,不少底層個體誤將規則套利與運氣僥倖當成階層突圍的捷徑,最終被自身的無度慾望吞噬。而《空槍》以完整的人物悲劇印證:所有脫離規則、依附幸運的獲利皆是虛幻泡影,無視底線的投機取巧,終究會迎來自我毀滅的結局。

  ●金夢瑤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