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從屯門鎮到千戶所（上）
●木木
深港文化的原始基因，一個是海防，一個是海上貿易，以及由此衍生的習俗、宗教、規則、建制等。海上貿易綿延數千年，演繹了海上絲綢之路的絕世風華，成為嶺南崛起的強勁支點。海防的歷史同樣源遠流長，始於唐代軍屯，成熟於明代千戶所，而在近代鴉片戰爭中與西方霸權迎面相遇，改變了中國社會發展的進程。
唐開元二十四年（736年）設立屯門鎮，屯守區域含今深圳大部及香港全部，是深港雙城走上歷史舞台的第一個指稱明確的建制單位。之前，東晉咸和六年（331年）置寶安縣，縣治在南頭古城附近的城子岡，一向被視為深港之根，但作為深港雙城最早的官方建制卻有些牽強。寶安縣轄地太大，且範圍不確定，大致相當於今天珠江口東西兩岸的東莞市和中山市以南地域。當時珠江三角洲地貌尚未完全形成，很多陸地還是水體或海島。寶安縣幾經撤併，唐至德二年（757年）更名東莞縣，縣治北遷「到涌」（今莞城），此後一千多年不復存在。1914年由新安縣改名的寶安縣只是深圳市前身，管轄範圍大為縮小，與原來的寶安縣不可同日而語。
朝廷設立屯門鎮，「屯」乃屯兵之地，「門」乃江海之門，亦為國土之門，「鎮」乃鎮守之所。所謂「屯兵海門，以護商旅」，從中不難領略到深港這方水土與生俱來的海防文化烙印。北宋宰相、史學家王溥撰《唐會要》，有「開元二十四年正月，廣東寶安縣新置屯門鎮，領兵二千人，以防海口」的記載。在沿海地區設立邊鎮，駐員達兩千人，這對秦漢以來大多偏重於西北陸地邊塞的防務格局而言，是一個不小的軍事存在。並且，據清人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所載，屯門鎮駐兵是頗有戰鬥力的：「唐置屯門鎮兵，以防海口。天寶二載，海賊吳令光作亂，南海郡守劉巨麟，以屯門鎮兵討平之。」
屯門設鎮，一度與寶安縣同城辦公20餘年。待縣治北遷並更名東莞，屯門鎮留守，專司海防，行政管轄權仍屬東莞縣。此後，宋置屯門砦，元置屯門巡檢司，明置南頭寨。戍守範圍各有不同，但鎮海疆、護商旅的功能相襲。唐代屯門鎮，與明萬曆元年（1573年）所置新安縣，可以看作同一地域的不同名稱，是深港雙城的共同起源。粵東大岳蓮花山脈從這裏入海，嶺南大河珠江三派到這裏收官，南海萬頃碧波自此開啟。這片山海之間的熱土，素為風雲激盪之地，亦是多元文化、創新文化濫觴之地。
明朝建政不久，就在這片地域設立了兩大海防要津——東莞守禦千戶所和大鵬守禦千戶所，用以鎮守南疆。時為明洪武年間，朱元璋在全國推行衛所制度。首批設立65個守禦千戶所，一則用於沿海設防，抵禦倭寇，一則用於內陸控守，鞏固邊地。按官方標準建制，每個千戶所定額1,120人，每個衛轄5個千戶所。但在實際運行中，各地增設、改制情況很複雜，實際存在過的千戶所數量無準確統計。總的趨勢是，隨着疆域鞏固和戰略要地增加，千戶所數量大幅上升。僅明成祖朱棣時期，各地千戶所一度增至359個。
值得一提的是，設立千戶所並不限於邊疆。在一些多民族聚居，中央政權與地方土司政權的結合部，千戶所多設於交通要道或動盪地區來強化控制。這些千戶所大都直屬都司，機動性很強，駐地時常遷徙。所以，明代衛所制度不體現為固定不變的機構，而是一個根據沿海防務和內陸綏靖需求動態調整的龐大體系。
不過，建於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的東莞、大鵬兩個千戶所（屬於第一批衛所）卻是常設建制，且駐員常常多配，這與南頭地區在海防和海上貿易中的重要地位有關。明朝初年，西方已進入大航海時代，世界貿易格局正悄然發生深刻變化，中國卻被倭寇問題弄得焦頭爛額。南頭緊扼珠江口交通要津，漸成中外貿易集散地，不斷受到倭寇侵擾。鑒於這種情況，朱元璋允准廣東都指揮使花茂奏請，下令建立南粵沿海衛所體系。廣州左衛千戶崔皓、張斌受命分別前往南頭半島和大鵬半島開所，隸屬南海衛。
自寶安縣改名東莞縣，縣治北遷，南頭地區已有600多年未設縣級建制，原縣治所在地一片荒涼頹敗，稱「蕪城」。崔皓因其舊址，築東莞守禦千戶所城。所城呈不規則橢圓形，東西橫寬680米，南北縱深500米。城內六縱一橫的道路網與自然地形地貌完美結合，闢有9條街道，其中永盈街為千戶所指揮部駐地。東南西北各開一城門，名聚奎、寧南、鎮海、拱辰。寧南為正門，外設迎恩門。建城樓4座，敵樓4座，軍警鋪25間，雉堞1,200個。城堡東南角和西南角各設水關一座，用以調控護城壕溝之水。所城外圍另築墩台6座：崗墩、赤灣墩、伏涌墩、嘴頭墩、赤崗墩、鰲灣墩，每墩設守旗軍5人。墩台亦名煙墩，古稱烽火台，遇有敵情則夜舉烽火，日放烽煙，以示警報。赤灣墩台主體建築迄今尚存，為深圳市級文物保護單位。
東莞守禦千戶所城倚山面海，雄踞珠江與南海交匯的伶仃洋水域，留下了無數可歌可泣的抗倭護海故事。明萬曆元年（1573年），因應海防和海上貿易需要，東莞南部單獨置縣，得名新安，取「新縣安寧」之意，縣治設於千戶所城。新安縣是中國歷史上少見的完全以濱海地帶及沿海島嶼為轄地的縣級行政建制，從中不難體會到大明王朝加強海防、開拓海疆之意。
自此，東莞縣的一座軍事堡壘變身為新安縣的縣城，城市規模有所擴大，但基本格局未變。因新安縣設治於此，南頭古城亦稱新安故城。隨着縣治功能增強，所城的功能趨於弱化，但作為邊防重鎮的地位一如既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