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嗇色園黃大仙祠監院專欄】信而不迷 敬而能思 信仰中的反思
●作者:李耀輝(義覺) 嗇色園黃大仙祠監院
(筆錄:黃大仙信俗文化館館長 吳漪鈴)
李耀輝(義覺) 1985年入道嗇色園,於2006年被委任為首任監院,義務從事宗教及慈善工作達40年。2016年,獲特區政府頒授「榮譽勳章(MH)」榮銜,以嘉許其慈善事業貢獻;2022年,獲香港教育大學頒授「榮譽院士」,又於2025年獲國家文化和旅遊部選為「第六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
常來黃大仙祠參與講座的朋友,相信不只一次聽我說過:「本人最反對迷信,也最重視『科學性』。」作為道教黃大仙信仰的傳承人,每當我說出這番話時,總有朋友感到奇怪:宗教所講的,不就是一個「信」字嗎?信仰既不能放進實驗室驗證,又何來「科學性」?
平日講座時間有限,往往未能細說。今日便借專欄一隅,與諸君談談:什麼是「迷信」?我所說的「科學性」,又是什麼?
「迷信」是何意
今日談起「迷信」二字,我們似乎都能明白它的含義。然而,一個詞彙的意思並非一成不變的,它如何被使用、用來指稱什麼,往往與時代背景有關。據學者研究,十九世紀末以前,「迷信」一詞甚少被提及,其所指涉的多與神仙鬼怪相關,如清代劉聲木便在《萇楚齋隨筆續筆三筆四筆五筆》說:「聖人神道設教,原不禁人奉祀,然迷信者,終屬中材以下。各省廟宇,皆有香火,最盛之處,尤為愚夫婦所注意。」認為先賢以「神道」設教,乃在教化人心,而非讓人以香火求福、換取庇佑。換言之,劉聲木將民間信仰視為「迷信」。
至晚清年間,隨着中西交流日深,面對西方軍事力量的衝擊,中國知識分子紛紛尋求救國自強之道。「科學」也在此背景下日益受到重視,從而影響了「迷信」的含義。梁啟超曾指出:「科學之力日盛,則迷信之力日衰;自由之界日張,則神權之界日縮。」又提出:「宗教與迷信常相為緣故,一有迷信,則真理必掩於半面。」認為科學與迷信、宗教乃互相對立,而宗教與迷信則毗鄰而生。然而,梁啟超所說的「宗教」並不包括儒家思想。在他看來,儒家「不語怪力亂神」,所倡導的是以仁愛為本的處世之道。因此,儒家不但不被視為「迷信」,反而可以成為批判迷信的立足點。
然而,時至「新文化運動」,「迷信」的指涉範圍又進一步擴大,不再限於神壇上的權威,也包括了傳統之中「天經地義」的觀念。
1918年,胡適在〈貞操問題〉中便提出了「貞操迷信」,寫道:「在世界上受了幾千年的無意識的迷信,到近幾十年中,方才有些西洋學者正式討論。……俞氏女還不曾出嫁,不過因為信了那種荒謬的貞操迷信,想做那『青史上留名的事』,所以絕食尋死,想做烈女。」胡適以「無意識」形容迷信,所批評的,正是不加思索、因循相襲的盲從。及至1920年,知識分子易家鉞更直言「孝是一種迷信」,將矛頭直指「家本位」之下,個人受制於家族、子女依附於父母的倫理秩序。
昔日用以批判「迷信」的儒家倫理,如今也成了被質疑、被審視的對象。至此,諸君不妨再想:破除舊有的迷信,是否就能免於「新迷信」的誕生?
那麼,當人們篤信科學終將解答世間一切謎題,奉理性為裁斷人間一切是非的最高權威,卻不再追問這份信念的根據,我們究竟是在運用科學與理性,還是僅僅為它們樹立起另一座不容質疑的神壇?
故此,在我看來,「破除迷信」的根本,並不是相信什麼,而是相信的態度:不要偷懶而放棄思考,不要盲從權威,也不把一切「習以為常」視為理所當然。
保持清醒、保持批判、保持反思,這才是真正的「破除迷信」!
信仰中的「科學性」
《道德經》言:「道可道,非常道。」面對「終極實在(Ultimate Reality)」,言語難以盡述,理性亦無法窮盡。當中,理性與信仰之間的關係,歐洲哲人早在十八世紀已有深入思辨,此處便不詳述了。然而,承認理性在信仰上的局限,並不意味着「信仰」的一切都可免於追問。
即使「道」難以用言語描述、無法以理性尋得,但歷代先賢對它的理解,以及由此形成的觀念、詮釋與儀式等等,仍應接受理性的追問。這些年來,我潛心鑽研道教文化,漸漸理解到今日所見的一切文化現象,皆有其歷史根脈:從老莊思想,到張道陵立教,再到葛洪的修道闡述,歷代先賢在各自時代之中,回應着當代的疑問,並留下了思考與實踐的足跡。「傳統」,正是在一代代人的承接與探索中,逐漸長成今日的模樣。
因此,當面對一個觀念、一項習俗、一種儀式時,不應只以「這是傳統」作結,而是追問:它從何而來?曾寄託怎樣的意志?流傳至今,又經歷了什麼轉變?——而這,就是我所說的「科學性」。面對不同的信仰內容時,有根據的,去認真理解;有疑問的,繼續用心查考;尚未明白的,坦然承認。若有新的證據,也願意修正舊日的看法。
唯有在「求知」的沃土裏,「虔誠」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黃大仙信俗文化傳承班
本着這份心意,我今年於嗇色園黃大仙祠再度開辦「黃大仙信俗文化傳承班」,其中由我主講的課堂,更歡迎公眾旁聽,希望能讓更多朋友一同參與,彼此交流、共同學習。
我不敢說幾堂課便能把信仰的道理講得透徹,只盼為大家打開一道門,從好奇走向認識,從認識走向理解,再從理解走向思考。
信而不迷,敬而能思,才是我所期望的正信,也是我願與大家一同學習、實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