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視野】翻譯的另一種「抵達」

  202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加拿大詩人與古典學家安妮·卡森,其創作核心之一是將翻譯本身變成詩學行為。典型案例是她反覆翻譯、並嵌入輓歌作品《夜》(Nox)中的卡圖盧斯《第101首詩》——一首古羅馬悼兄輓歌。原文以拉丁文寫作,卡森的英譯以及她對自身翻譯的反思,恰好構成「措辭能否承載哀慟」的對照。

  卡森將拉丁原文中描述「父母之悲」的短語譯為 "what a distant mood of parents"(父母那何等遙遠的心緒),而不用 grief(悲痛)或 sorrow(哀傷)。distant 同時指向空間阻隔(兄長死於異鄉)與情感疏離(卡森與哥哥多年失聯);mood 比 grief 更輕、更含混,彷彿哀悼無法被固定為明確情感,只能是一種遙遠、飄忽的「心緒」。

  卡森對此有清醒表述:「英語是沒法還原羅馬輓歌的那種激情而緩慢的質地的。沒有人(即使用拉丁語)能夠接近卡圖盧斯的措辭,它在最悲傷的時候竟有一種深沉的節日氣息。」所謂「激情而緩慢的質地」,正是措辭上的矛盾要求:哀悼需要激情濃度,又必須緩慢鋪展,不能倉促宣洩。她的 distant mood 正是以拉長情感距離來製造緩慢,以用詞克制來保存激情。

  有趣的是,卡森獲獎後,頒獎詞中 "playful dialogue" 一詞在漢語世界迅速出現了至少四種譯法:「充滿玩味的方式」「詼諧對話」「趣味對話」「充滿遊戲精神的對話」。這組分歧亦讓中文世界讀者體會到卡森對詩學的反思:「玩味」偏重智性把玩,「詼諧」偏重語調幽默,「遊戲精神」偏重形式實驗的自覺——沒有一個中文詞能同時承載這三層意味。

  譯文無法完全貼近原文,但翻譯本身是一條通路。路的意義不只在於抵達:它既通向原文,也承載譯文所在文化獨有的心緒;譯者與讀者沿途品味、辯證,路便不是「未達目的地」的浪費,而是另一種抵達。

  ●文鯉

  《第101首詩》

  (節選自安妮·卡森《夜》)

  Many the peoples many the oceans I cross —

  I arrive at these poor, brother, burials

  so I could give you the last gift owed to death

  and talk (why?) with mute ash.

  Now that Fortune tore you from me, you

  oh poor (wrongly) brother (wrongly) taken from me,

  now still anyway this — what a distant mood of parents

  handed down as the sad gift for burials —

  accept! soaked with tears of a brother

  and into forever, brother, farewell and farewe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