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左手握住月光

  鄧冬梅

  對面餐桌的食客,對着我這邊會心一笑,淡然純粹。我與先生並排而坐,同時用左手執箸的情景恰巧入了食客的眼簾。我也看見了他,他亦左手執箸,靈活嫺熟地吃着盤中美食。他也是一個左撇子!他的一笑,我深解其味,頗具幽默效果。此時無聲勝有聲,招呼盡在不言中:「嘿,你好,左撇子。」

  早已過了在意別人眼光的年紀,所以在飯桌上,只要不是太過擁擠,我都堅持左手執箸。自小的習性,無法改變。我是家裏老大,父親極為袒護,在學習使用筷子的時候,父親也任我自主選擇,並無強迫改變我用右手。故此,無人敢教導我一定要改為右手。直到第一次去往婆家,才臨急抱佛腳地練習用右手執箸。過後,關於哪隻手執箸的問題,我只需根據場合情況而定,頗為自在。

  擁有一隻靈巧的左手,是上天的恩賜。特別是右手也能勝任生活上的諸多操持技能,又能有左手的加持,往往能完成別人完成不了的工作。有一回,去頤園看望王先生,他的右手有傷,我問怎麼回事。他說,用鎯頭與鏨子清除牆邊夾角多餘部分,他習慣地右手執起斧頭,卻無法準確地落在鏨子帽上,結果把自己手敲了。我去看了現場,說,左撇子能解決。我家先生掄起斧頭,三下五除二地解決了問題。從那時起,頤園內凡是右手不能及的工作,我家兩個左撇子總能順利解決。

  我家先生參加單位乒乓球賽,能輕鬆地拿下第一名,也是因為他左撇子的緣故。我以為左撇子最大的好處,是左手寫字。有幾回替人簽字,為了區別於自己的簽字,就用左手代簽。

  左撇子最適合的工作,大約是繡花。在流行十字繡的那年月,我也隨波逐流了一陣,不過因為左撇子的緣故,我做了一個架子支撐繡布,然後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操控着針線上下翻飛,極快地完成了一幅繡品。當我把梅蘭竹菊一套繡品完成以後,也就失去了興趣。

  在我考上師範之前,我對針線極感興趣。假如我沒有當上教師,我可能會是一個出色的裁縫。納鞋底、扣鞋邊、鎖扣眼、釘扣子、絎被子、打補丁……裁衣裳,縫衣裳,腳踏縫紉機玩得飛轉。父親以為我不用心讀書,怕我考不上學,罵我應該橫針不拉直線。其實他根本不知道一個女兒的嬌生慣養需要父親的支撐,當我像半個母親一樣支撐家庭的時候,他已經忘記了初為人父時對我的那份初心。

  大約是因為指尖的極度敏感,所以我對弦樂器格外熱衷,上手極快。當然堅持是更為重要的品質,於是現實需要我做出一定的選擇,手握筆桿、敲打鍵盤、彈撥絲弦還是成為了我堅定的熱愛。

  余秀華詩集《月光落在左手上》,其書名輕輕觸在我內心深處的細弦上。也許,在我的個體意識萌動那一刻,也有一抹月光輕輕地落在我的左手上,於是,我的左手,有一股淡淡的月光的溫柔,讓我領略生活裏獨屬於自己的那份寧靜與從容。誠然,余秀華的詩歌,有月光般的皎潔。在我看來,她的詩作超越了大部分詩人寫的詩歌,她的詩歌最大的特點是不矯揉造作、不故弄玄虛。有「你愛或不愛,我就在這裏」的堅定。余秀華曾說︰「如果你們在讀我詩歌的時候,忘記我所有的身份,我必將尊重你。」是的,我深以為然。我總是通過讀作品了解一個作者,而不是因為這個作者才去讀他的作品。

  我知道,我不過還在巧知巧能的層面上徘徊。與《菜根譚》裏所講的「涉世淺,點染亦淺,歷事深,機械亦深。故君子與其練達,不若樸魯,與其曲謹,不若疏狂」及「抱樸守拙、知巧不用」的生活態度與思維方式,還有差距。但我相信,有一雙左右開弓的手,即使眼睛花了,繡不了花,但總能自如應對生活拋來的風雨陽光。其時,我會拈花微笑,泰然自若。日本心理學家丸尾長顯氏曾說過:「左手是女性迷人的源泉,雖然在禮節上很少用它,但卻能充分表現女性的優美。」因此,有人作過一個試驗,假如你舉起右手指着下顎來觀察你的笑臉,其笑的姿態就顯得造作;倘若改用左手而笑,笑起來則顯得自然,耐看。如此說來,不妨左手握住月光,右手陽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