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普利茲克獎得主劉家琨談自己的長篇小說 《明月構想》建築師的文學奇想
作為內地最受關注的建築設計師之一,劉家琨對香港當然不陌生,去年3月獲普利茲克獎後,劉家琨還受香港大學建築學院院長張永和的邀請,來港大做了3天交流訪問。一年之後再見劉家琨,他以小說家身份露面,於早前的香港書展及之後的訪問中,帶來了對其長篇小說《明月構想》的分享。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蔣湖
普利茲克獎是全球最著名的建築獎項,創立於1979年,有「建築學界諾貝爾獎」之稱。到今年為止,普利茲克獎得主共55位,華人建築師只有三位:1983年的貝聿銘先生、2012年的王澍,以及2025年的劉家琨。
這固然是劉家琨、王澍兩位傑出建築師令人讚賞的個人際遇,某種程度上,也可視為中國當代城鄉突變史的集體映襯。經歷了當代中國40年狂飆突進造城運動後,劉、王的脫穎而出,有他們的才華天分和苦心孤詣,他們各自的成都西村大院、寧波博物館等別具神思的代表作,是中國社會人心浮蕩、山河變遷背景下,少數兼具藝術家審美、文人理想和工程師動手能力的知識人的心血凝結之作。前輩大師貝聿銘受益於在美國求學工作,作品和成就也主要來自海外經歷,對比之下,劉、王二人的學習成長和作品成就,則全都出自中國的當代實踐。他們獲得的世界性認可,是天人合一的中國美學文化傳統,結合西方建築理論,再經過本地化探索後,終於結出的美好人文果實。
除劉家琨外,王澍去年也在港大做過公開演講,香港文匯報記者均在現場。從他們在公開場合的言行觀察,都未沾染國人成名成家後容易滋生的自大氣,仍葆有寶貴的少年心性。他們都講話誠懇,目光清澈,二人的氣質當然也有所區別,套用金庸《射鵰英雄傳》中對武林宗師的描述,王澍兼具洪七公的開闊以及南帝段王爺的仁厚;走路凜然生風的劉家琨,則更多顯露出黃藥師式的孤傲和歐陽鋒的犀利。
一年之後再見劉家琨,此前的遠距離觀感,多少有點改變。或許是出場身份的變化,這一次劉家琨是以小說家身份露面。他1996年完成創作、2014年由內地出版社出版的反烏托邦題材長篇小說《明月構想》,今年由三聯書店(香港)出版繁體字版。在早前舉行的2026香港書展上,劉家琨受邀出席並做了「文字和磚瓦:從劉家琨《明月構想》談起」的公開演講。
也許是觀眾群不一樣了,和大學演講相比,這次台下聽眾更多是慕其名而群至的文學愛好者,劉家琨的言辭沒過於鋒利;也許是成為公眾人物後的必然代價,在只能適應要被媒體包圍和手機鏡頭追逐下,劉家琨顯得有些克制,當然亦可稱為自省和謙抑。面對幾家媒體的群訪,他不失禮貌,中規中矩,甚至有點含蓄,與他此前作為建築師發表演講和書寫小說主人公「歐陽江山」中所表現出的有點張揚的英雄主義氣質,多少有些差異。
「把這個包袱卸下來,輕裝前進」
一個操持磚瓦、構建現實物理世界的優秀建築師,居然也是以文字為針線、營造隱秘文學世界的小說家,這樣的人生奇遇,當然會引起眾人的普遍好奇。
劉家琨說:「我最早喜歡畫畫,因為喜歡,誤打誤撞學了建築,進了建築學院後才覺得跟畫畫是兩回事。可能還是有創作慾,希望找一個出路,文字也是我喜歡的,就開始創作。我1995、1996年寫這本書的動因,是我此前在建築業荒廢了好多年,通過一個大學同學的建築展覽,重新找到了做建築的感覺,他喚醒了我,我決心投入建築。之前要把我早前的小說構思完成,就寫了這個。」
劉家琨,1956年生於四川,1982年重慶建工學院建築系畢業後,被分配到成都市建築設計研究院工作。青年時代的他醉心文學創作,曾被借調到四川省文學院兩年,發表過小說《高地》等,是當年嶄露頭角的青年作家,與何多苓、羅中立、翟永明等四川文化界人士有深入交往。
對這部寫出近20年才得以出版的長篇小說,詩人、小說家韓東評價:「有這樣一些作家,寫出了傑作,但由於本身不以寫作安身立命,作品便被忽略了(首先是被他們自己)。劉家琨就是這樣一位深藏不露、極具能量和獨創性的小說家。我認為,《明月構想》乃是當代文學先發後至的重要作品。」對本書的出版,劉家琨說:「並非是過了20年才發表,寫完後我到處投稿,我那些文學圈朋友也幫我找這個那個投,但都沒被接受。1997還是1998年,北島的《今天》連載了。」2014年,一家民營出版商將其出版。
如果當年繼續寫下去,人生會不會是另一番境界?劉家琨哈哈一笑,表示對自己的寫作人生已感到滿意:「韓東寫得很好,首先是被自己忽略。我覺得已經可以了,在《今天》發表,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好。我一直喜歡《今天》那撥人,所以心滿意足。」劉家琨說:「我不覺得一個人可以同時幹好兩件事,不可能的。所以我在投入做建築前,把這個包袱卸下來,然後輕裝前進,走另外一條路。就像運動員上場前會把更衣室收拾好一樣,要不然我會牽掛的。」
對烏托邦的反思與驚醒
在小說《明月構想》中,劉家琨以火紅的1960、1970年代為背景,虛構了一個有夢想家氣質、戰天鬥地的革命家激情,又有個人魅力和行動力的建築設計師「歐陽江山」,在獲得民眾支持擁戴後,意圖在川西興建一個名為「明月新城」的烏托邦式城市。但因設計中的完美主義傾向,圓形城市布局導致出行不便,最終在一場暴雨導致的洪水中失敗,新城化為廢墟,歐陽江山也黯然離場。
這部長篇小說展露出劉家琨的文學想像力和寫作才華。小說敘事在對理想的描述和對荒誕性的陳述中並行推進,小說家的幽默感隱現其中,如「新戰士培育中心」、專門為夫妻生活搭設帳篷等,都讓人忍俊不禁,有王小波式的反諷風格。引入一個受精神感召前來中國實地考察的外國專家視角,以他的實地觀察和自身故事進程展開敘述,是敘事中的神來之筆。
劉家琨說:「要寫小說,就要運用自己最熟悉的生活和素材。表面的故事當然是我熟悉的,是我從自身經歷和建築學習中得來,但我想寫背後的故事,就會想到柯布西耶的光明城市,那種烏托邦狀態(編者註:光明城市,又譯輻射城市,是西方現代建築大師柯布西耶1920年代提出的建築理念,以輻射都市作為社會改革的切入方式,代表了用井然有序的環境將人們聯合起來的烏托邦夢想)。我也會想到我經歷的時代,想到托洛斯基他們,都是烏托邦,也想到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當然,人類是應該有烏托邦理想的,但這種烏托邦帶着信念,帶着對美的理想,卻很容易被推到一個極端,甚至殘酷的境地,最終變得反人類。我就寫了這個。」
一個應該有作者本人部分性格色彩的小說中人物「歐陽江山」做出了一個烏托邦設計,但在作家筆下,最後呈現出一種反烏托邦式的結局。作品和作家,由此形成一種有趣的映射關係。「主人公的設計,是因為我做建築、熟悉建築,會下意識帶入一些我熟悉的東西。但從根本上講,我在寫這部小說前沒認真做建築,小說是表示我對烏托邦的懷疑,這是我當時寫作的動力。」
而現實生活中的建築師,其建築作品卻處處表現出別致、溫暖的人道主義趣味,以及對烏托邦理想的反思與警醒。這也是劉家琨作品的迷人和豐富之處,他的建築代表作成都西村大院,明明是一個建基於集體主義體制、仍然擺脫不了烏托邦影響的作品,卻又突發奇想、大開大合,體現出對權力與秩序的承認、戲謔、突圍,以及審美超越。
一個小說人物及其理想,一個30年前作家的所思所想,一個今天享有盛名的建築師的美學表達,他們對時代和人性的思考,哪一個符合真相?在一個仍然需要英雄,但英雄主義正變得越來越不合時宜的時代,一個有才華有個性的人,該如何自處?小說中的烏托邦實驗真的失敗了嗎?是否還將卷土重來?掩卷之後,或會是讀者長久的共同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