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人網事】乘興而行
狸美美
小狸最近回內地旅行,有個問題感受頗深:今時今日,我們走進一座城市的「隨性」,已經徹底被一堆「預約」取代了。
周末午後,心血來潮想去美術館看看畫,走到門口讓掃碼預約,打開手機一看,未來3天的票早被「搶光了」;路過一家藏在巷弄裏的獨立書店,門口赫然貼着「本日預約已滿,謝絕臨時訪客」;甚至連去圖書館借本書,都必須先在一層層的小程式裏填寫個人資料、選擇精準的時間段,然後等着生成入場二維碼。至於各種熱門景點,那更不必說了,可以不收票,但不能不預約。
客觀講,「預約制」的興起,最初確實是帶着某種極具現代感的理性光芒的。對管理者而言,它是秩序的象徵和流量控制的利器,能有效避免擁擠與混亂;對個體而言,它似乎提供了一種「確定性」——只要搶到了名額,就能免去現場排隊的折磨,享受被精準安排的服務。
然而,凡事有度,當這種管理手段無孔不入地滲透進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縫隙時,某種極其珍貴的東西,正在悄悄失去。
那就是「即興生活」的自由與「意外驚喜」的可能。英語裏有個詞叫Serendipity,形容機緣巧合下的不期而遇的美好。就是這個了。
古人講「乘興而行,興盡而返」,生命的諸多美妙,往往藏在那些不被計劃的偶然裏。是走在街頭突然起了興致,隨手推開街邊的一間小餐館,嘗到了出乎意料的美味;是隨心所欲地漫步,無意間闖入一條幽靜小巷,與一抹落日或一株花樹不期而遇。這些沒有被寫進行事曆的「失控」瞬間,恰恰是日常生活裏最有靈性的時刻。但在預約制被無限擴張的今天,所有的浪漫與衝動都被強行打回了原形。
原本想來場「漫遊」的,卻必須先在手機上設個鬧鐘「搶票」;情感抒發不再取決於內心的悸動,而取決於預約系統頁面上是否顯示還有入場餘額。生活被切割成一個個精密的「時間膠囊」,我們就捧着這張時刻表,精確地在指定時間出現在指定地點,完成一次次被計劃好的「體驗」。
至於為何「全民預約」會大行其道,一個原因當然是有些公共資源或優質生活體驗依然稀缺;而另一個原因不排除有些機構在時髦跟風,人流正常也要預約,有售票窗口也力推小程式提前購票。
但問題在於,除了前文說的影響「隨性」的體驗,今天的主流預約方式還有着更不容忽視的弊端——它表面上看着最公平,事實上卻是最冷酷的篩選器。因為它預設了每個人都擁有流暢的網絡、智慧型手機,以及熟練的數字操作能力,而那些不擅長使用小程式的老人、或是習慣了隨性生活的邊緣者,則被默默隔絕在門檻之外。更諷刺的是,為了搶奪這些預約名額,人們不得不將原本用於休閒的時間,耗費在搶票和學習搶票攻略上。
預約,本該是為了讓生活更順暢,如今卻讓人變成了它的附庸。行程表太過井然有序,喪失的必是一座城市的呼吸感與煙火氣。
忽然想起小時候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逢雨雪天去故宮瞎溜達。下午4點開始「掉點兒」,4點零1分拔腳就走Walk in。此情此景於今日看來無疑是癡人說夢,但仍希望一座城市多少還是要保留一些可以「隨時推門而入」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