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聯體35載成果困局並存 一條貫穿後蘇聯的人文紐帶 推動安全經貿等領域合作
裏海東岸，土庫曼巴希的阿瓦扎濱海度假區海風平緩，白沙灘與淺藍海面襯着峰會會場。2026年10月9日，獨聯體國家元首理事會在這裏落下帷幕。這是一場帶着紀年意義的峰會：35年前，阿拉木圖宣言落筆，獨立國家聯合體正式誕生；35年後，當年一批走出前蘇聯窠臼、倉促立國的嶄新主權國家，已經走過了一代人的成長周期。
●香港文匯報特約記者 張浩
1991年12月，阿拉木圖會議上11個原加盟共和國達成共識：依託這個聯合體協商分割聯盟資產、安排核武器轉移、保留交通、能源、通信的最低連通性，商定公民身份、學歷文憑、養老金跨境認可、人員遷徙的基礎規則。這就是獨聯體最初的使命：為超級大國解體安排有序「分家」，實現地緣巨變的軟着陸。就像哈薩克斯坦總統托卡耶夫在本次峰會上所說：「獨聯體的建立，幫助後蘇聯空間避免了全面衝突。毫不誇張地說，在各國走向獨立的階段，獨聯體的凝聚作用體現得尤為突出。在離心趨勢加劇的背景下，我們保留了歷史紐帶，建立起一套全新的國家間協作模式。」俄羅斯總統普京也強調：「正是依託獨聯體，我們才得以保留，在許多方向上甚至進一步鞏固各國人民在統一國家內共同生活數百年，積累下來的經濟、社會、文化和人文紐帶。」
這條紐帶貫穿獨聯體35年。回望獨聯體誕生之初，蘇聯解體帶來主權切割，中亞、高加索民族關係緊張，油氣管道、鐵路、跨境供水等基礎設施本有隨邊界劃分而斷裂的風險。依靠獨聯體框架下的多邊安排，原蘇聯統一的電網、鐵路、油氣幹線得以維持基礎連通；烏克蘭、白俄羅斯境內戰略核武器在多邊機制下移交俄羅斯，實現了一次規模巨大、過程平穩的核裁軍，化解歐亞重大安全風險。獨聯體也承載了數千萬跨境族群的人文安頓。大量俄羅斯族定居中亞、高加索，不少中亞族群散居俄羅斯境內。獨聯體早期簽署公民權利、養老金、教育證書互認文件，讓跨越新國界的普通人不至於一夜淪為無身份、無保障的異鄉人。烏茲別克斯坦總統米爾濟約耶夫在峰會感慨：「應當記住，把我們各國聯結在一起的是人。這些歷經數十年形成的人文紐帶，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我們相互關係的韌性。」
當然，這種歷史作用天然存在局限。它是蘇聯解體這場地緣政治災難催生的權宜機制，缺乏先天約束力。隨着各國主權意識鞏固、對外戰略分化，「分家後維穩」的歷史任務逐步退居次位。但在歐亞地緣關係中審視：往昔超級大國的廢墟之上，沒有爆發跨區域大規模戰爭，核擴散風險被鎖死，基礎民生鏈路持續運轉，這本身就是獨聯體不可抹殺的歷史貢獻。
抱團取暖 合作成果實在
倘若僅僅把獨聯體定格為「危機緩衝工具」，那多少低估了它35年持續運轉的務實成果。35年間，它在安全、經貿、人文領域，搭建起一套可落地、可延續的多邊協作網絡，持續滲透進入成員國日常運行。
安全協作是獨聯體長期深耕的方向。在後蘇聯空間，恐怖主義、毒品販運、跨境武器走私、有組織犯罪、網絡威脅天然跨越國界，單一國家很難單獨設防。三十多年來，獨聯體搭建起了常態化反恐協調、邊境信息交換、應急救災聯動體系。本次峰會文件寫明，成員國將持續聯合打擊恐怖主義、非法毒品流轉、人口販運、洗錢和網絡犯罪，完善跨境應急救援協同機制。就如塔吉克斯坦總統拉赫蒙所說，中亞山地邊境綿長、管控難度大，獨聯體跨境安全協作網絡，是中亞抵禦極端思潮滲透、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的重要依託。
經貿格局的變遷，是獨聯體近年最亮眼的變化。很長一段時間，成員國之間貿易結算高度依附外部貨幣，匯率震盪、外部單邊制裁很容易衝擊區域供應鏈。普京在本次峰會專門論及經貿合作稱：「經濟始終是獨聯體國家合作的優先領域，各國應進一步消除貿易壁壘。2025年俄羅斯與獨聯體其他國家的貿易總額超過1,100億美元（約8,627港元）。穩定、不受外部影響的金融基礎設施，有助於深化經濟合作、發展資本市場和擴大相互投資。」烏茲別克斯坦總統米爾濟約耶夫提出，獨聯體各國不應停留在簡單的商品互換階段，應當轉向共建完整價值鏈，聯合生產、協同投資、共同開拓海外市場，還要着力消除技術性貿易壁壘，推動合格證書互認，保障自貿區無障礙運行。
人文交流，是獨聯體韌性最強、辨識度最高的板塊。共同的文學記憶、影視傳統、教育脈絡，世代交織的親友紐帶，構成它區別於其他區域組織的底色。阿塞拜疆總統阿利耶夫在峰會特別回顧，得益於各國支持，拉欽市在2025年擔任獨聯體文化之都，全年舉辦多場跨國文化活動；阿塞拜疆此前承辦的第三屆獨聯體國家運動會，吸引了來自獨聯體多國的運動員參與。本屆峰會還將2028年定為獨聯體「社會發展與生活質量年」，2029年定為「交通互聯互通年」，用年度主題持續牽引民生、基建領域合作落地。
獨聯體的合作模式愈發靈活，「獨聯體+」開放擴容成為新動向。本次峰會邀請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以「獨聯體+」框架參會，伊朗正式提議打造「獨聯體+1」常態化對話機制，依託裏海運輸走廊、能源通道，拓展過境、能源、環保、旅遊合作。這意味着獨聯體不再困守後蘇聯內部閉環，開始向外延展合作半徑。
獨大於聯 現實三重困局
阿瓦扎峰會整體氣氛平和坦誠，但與會領導人沒有迴避獨聯體深層難題。35年過去，「獨大於聯」的結構性矛盾依舊突出，多重挑戰層層疊加，持續限制該組織的迭代升級。
首先，最突出的是成員國主權訴求優先，對外戰略取向持續分化。當年一同脫胎於蘇聯的這些國家，如今已經走出各具特色的發展路徑。一部分國家將對俄合作視作安全與經濟支柱；一批國家奉行多元平衡外交；一些成員國立場對立嚴重，如南高加索地區國家多年來深陷地史爭端。格魯吉亞於2009年正式退出獨聯體，烏克蘭與摩爾多瓦近年來先後啟動退出程序，都折射出後蘇聯空間各國戰略取向的深刻分化。一些國家領土主權得不到保障，加上訴求錯位，獨聯體很難形成統一集體立場。亞美尼亞總理帕希尼揚在會上重點援引《阿拉木圖宣言》強調，區域一切合作、交通聯通項目，都必須建立在尊重各國主權、領土完整與國家管轄權的基礎之上。
其次，區域內部歷史爭端持續消耗互信。南高加索領土爭端、部分國家之間水資源分配、邊境勘界矛盾，時不時擾動多邊對話氛圍。獨聯體沒有法定強制爭端仲裁權，成員國矛盾激化時，它只能提供談判桌，無力強制執行解決方案，不少重大議題容易議而不決。
第三，域外大國博弈持續滲透。中亞是地緣競爭交匯地帶，域外力量通過投資、安全援助、外交渠道、價值觀輸出拓展影響力，成員國不得不在多方力量之間維持平衡。有時外部博弈也會傳導進獨聯體內部討論，削弱共識基礎。本屆峰會輪值主席，土庫曼斯坦總統別爾德穆哈梅多夫在開幕致辭中指出，當前國際環境複雜，周邊局勢帶來挑戰；獨聯體經受住客觀考驗，保住平等互利的合作根基，捍衛國際法與《聯合國憲章》是當下的優先任務。
多重挑戰交織呈現出獨特局面：獨聯體不會輕易消亡，也很難進化成緊密一體化集團。它更像一個多邊協商「公共空間」，各國可以進來談生意、協調安全、舉辦文化活動，但不會交出主權。35年一路走來，它的價值不在於強行彌合分歧。隨着烏茲別克斯坦2027年接棒輪值，2028年「社會發展與生活質量年」，2029年「交通互聯互通年」等議題接續鋪開，獨聯體各國之間的務實合作仍會沿着經貿、物流、人文的脈絡推進。在分化與聯結並存的後蘇聯空間，這種彈性相處模式，或許就是獨聯體長久存續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