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霜降,好柿成霜,喜從天降\何志平
近年每到霜降前後,西北的朋友總會從遠方寄來幾箱柿子。柿子紅彤彤的,皮薄肉厚,無澀無核,對半切開,肉眼可見冰糖心。吃起來比蘋果爽脆、比蜜桃細嫩,軟糯多汁又甜而不膩。他說雖然南方也有柿子,可「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這種黑糖脆柿獨產秦嶺山下,依託得天獨厚、不可複製的天時地利條件,聞名遐邇,賞味期僅十餘天、錯過要等一年。
香港並不產柿子,我小時候也從未見過柿子。直到父親不知從何處弄來柿餅,那不同於本地楊桃、荔枝及香蕉的酥脆與甜糯,讓我回味無窮。或許因量少而珍貴,我未曾嘗夠始終心存遺憾。再次知曉柿子是在小學暑假翻閱《西遊記》,其內最甜的應是花果山「四瓣黃皮大柿子」,產量最大的則是七絕山,「這山有八百里,漫山盡是柿樹。古語有云『柿樹有七絕:一益壽,二多陰,三無鳥巢,四無蟲,五霜葉可玩,六嘉實,七落葉肥大』」,結果竟無人問津,令人實在費解。後來秋天在國外超市經常見到西班牙、日本的進口柿子,不時想像着柿樹的模樣。
直到1996年,我隨全國政協委員考察團於深秋前往陝北調研,一路山風清淺,雲影悠悠。及至途經關中平原和渭北旱塬一帶柿林,抬眼便見一棵棵大到合抱粗的柿樹,蒼勁老枝伸向長空舒展,疏枝橫斜,葉子多已落光掉淨,枝枝丫丫上掛滿繁密的柿子,火紅一片,蔚為壯觀,簡直就像一片自燃的火樹群,我才真正感受到那份悸動。
我霎時喜歡上柿樹,當然柿子好吃是最主要的緣由,我們亦來得恰是時候。農諺有「霜降到,柿子俏」一說,霜降作為秋天最後一個節氣,帶來的不僅僅是日漸寒冷的天氣,還有那抹抹柿紅和團團柿甜。正如南宋張九成《見柿樹有感》所言「嚴霜八九月,百草不復榮。唯君粲丹實,獨掛秋空明。」單就那似燈籠般俏立枝頭的一個個沁甜柿子,以及經霜變紅的橢圓形肥大柿葉,便已是秋日勝春朝。
柿子是名副其實的中國味道,250萬年前便已存在,古人更早在1萬年前皆已開始採食野生柿子。至西漢《禮記》記載,柿是國君日常食用31種美味食品之一;北魏時期農學家賈思勰將柿樹栽培嫁接技術記錄於《齊民要術》;晉朝簡文帝司馬昱描繪「懸霜照採,凌冬挺潤,甘清玉露,味重金液,雖復安邑秋獻,靈關晚實,無以疋此嘉名,方茲擅美」,認為柿子光彩奪目,皮薄汁豐,味如瓊漿,獨享美名;到了唐宋,柿更獲民間廣泛熟知與喜愛。
尤其是明太祖朱元璋,讓柿子具備了代糧充飢的最樸素之原始意義。相傳其幼時飽受貧窮之苦,出過家行過乞。某年霜降時節,又遇饑荒,瀕臨絕境。在餓暈滾下山坡時被一棵老柿樹擋住,醒來意外發現柿子,便拚力爬於樹上狂吞,得以保全性命。接下來整個寒冬,連流鼻涕、嘴唇乾裂的老毛病也都沒了。於是功成名就後,帶兵重遊故地,見老柿樹紅妝依舊,思緒萬千。隨即下馬,解下身上紅袍披在樹上,封其為「凌霜侯」。
後來所謂「棗柿半年糧,不怕鬧饑荒」「板栗柿子是鐵樹,穩收穩打度荒年」,都閃爍着柿之榮光。柿還與「事」「世」諧音,寓意事事如意、事事順利、世世太平、世世昌盛,象徵吉祥、豐收、富足,傳遞着喜慶、和諧與美滿的祝福。舊時婚俗和過年時,柿子都是必備祥果之一。
在陝北抵埠後,有幾天我們下榻在一偏遠落後的小鎮。那時鄉下,生活簡簡單單,日子清清貧貧,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都在等着日子過。很多人蹲在路邊,叼着草煙,三三兩兩圍成一堆,偶爾幾輛牛車經過,大家都靜靜地抬頭等着牛車緩緩駛過。有人甚至躺在車上的草堆裏睡着了,任由牛兒東南西北自由行走。他們在等天黑,等新的一天,直至牛車拉過、日子過完、一生完結。我從未想過,人還可以這樣平靜坦蕩且無懼地迎接日子來過。對我而言,時間永遠不夠用,日子是一天天追着來、逼着來的,沒有時間去想「時間」,沒有日子去想「日子」,總是奔忙着與時間競逐。
乃至看到這裏的人、這邊的柿子柿樹,才恍然美好的東西,需要等待。柿子的好,是時光與耐心釀出的秋日滋味。只有經霜褪去澀味、糖分攢到頂峰,方更清甜好吃。霜打的蔬菜也分外甜,尤其是經過幾次霜打的白菜、栗子、菠菜、芥菜等,全自帶清甜且爽脆。其實經霜的滋味,遠不止口腹之欲,人生的厚味必是經霜所賜。無畏嚴寒、熬過霜打的人,才自成一味「我是打過霜的」。人之一生,年輕時皆似那未熟的青柿,一身生澀,看人看事,非黑即白,是愛也熱烈、恨也分明,以為世間滋味亦無非是齁人的甜或難嚥的苦。隨着生逢遭際之延展,風霜雨雪一遍遍襲來,命運爐火一回回鍛燒,縱然外皮傷痕纍纍,內心卻被淬煉得堅強無比,「那些殺不死我的,終將使我更強大」。
這滋味,混雜交織着奮鬥的苦、離別的酸、失意的鹹、命運的不公,最終沉澱為一種複雜而醇厚的靜。這靜,是內斂沉潛,是對苦難甘之如飴,是對缺憾有包容,更是對平凡珍視,坦然接受生命中所發生的一切。經霜,讓我們懂得有些食物苦盡甘自來、人有過痛苦方知眾生皆苦,才能百毒不侵,徹悟活成人間極品。天降冰霜,是大地的恩賜,磨煉後更能茁壯成長;人間冷暖,是把苦難化為底氣,更是乾坤的造化。
往年的柿子,有回無意帶給董先生吃,他讚賞不已。我因體胖不宜多吃,大都轉送過去。上月他溘然離開,我這會兒對着大堆柿子,念往昔心緒難平,驚覺天地肅穆秋色深。霜降日,風輕,葉落,且藏,且養,且渡。
時節如此,人亦如是,惟願君好柿成霜、喜從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