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工廠街
●關彤亮
有些街道,聽名字,像是一句時代的暗語。「工廠街」,這三個字沒有「軒尼詩」的洋氣,也沒有「彌敦」的氣派,它帶着一種粗糙的顆粒感,像是一塊沾滿機油的抹布,靜靜地躺在筲箕灣的版圖上。每次踏足這條街,我總覺得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翻閱一本厚重的、關於香港草根奮鬥史的舊相冊。
小時候,爺爺牽我的手穿梭在工廠街的橫街窄巷。那時的工廠街,空氣中總是夾雜着一股獨特的味道——那是鐵鏽的腥甜、機油的濃烈,混合着工人們汗水的鹹澀。爺爺常說,這條街是活的,它的脈搏就是廠房裏那些永不停歇的機器聲。那時的街道兩旁,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唐樓與舊式工廠大廈。外牆斑駁,冷氣機滴着水,鐵閘生了鏽,但這一切在陽光的照射下,卻顯得格外有生命力。
那是一個屬於「手作」的年代。在工廠街,你總能聽見各種聲音交織成的交響樂。五金廠裏傳來「鏗鏗鏘鏘」的敲打聲,製衣廠裏縫紉機發出密集的「篤篤」聲,還有搬運工推着木頭車在石板路上滾過的「隆隆」聲。這些聲音,曾是這座城市最強勁的心跳。爺爺說,那時候的香港人很簡單,只要肯搏、肯捱,這條工廠街就能養活一家大小。那時的我,看着那些穿着藍布工作服、滿手油污的叔叔伯伯,總覺得他們就像是這座城市的超級英雄,用一雙雙長滿老繭的手,一磚一瓦地建起了香港的繁榮。
然而,時間是香港最無情的魔術師。隨着城市轉型,製造業北移,工廠街的機器聲漸漸稀疏,最後歸於沉寂。那些曾經輝煌的廠房,有的被拆卸重建,變成了昂貴的私人屋苑;有的則被活化,改裝成了充滿文青氣息的咖啡店和藝術工作室。如今再次走在工廠街上,空氣中那股鐵鏽味已被咖啡豆的醇香所取代。斑駁的舊牆上,畫滿了色彩斑斕的塗鴉;昔日搬運貨物的工人,變成了拿着相機打卡的遊客。
街道的面貌變了,但我卻覺得工廠街的靈魂從未消散。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那些隱藏在唐樓底層的老字號茶餐廳,依然固執地為街坊提供着最地道的菠蘿油和絲襪奶茶。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師傅,依然在小小的舖頭裏,用巧手修理着舊式鐘錶或打磨着鐵器。他們就像是這條街的活化石,默默守護着屬於那個年代的尊嚴與堅持。
如今的工廠街,新舊交替,矛盾卻又和諧。左手邊是一間開業數十年的五金店,門前堆滿了螺絲和鐵枝;右手邊卻是一間裝潢精緻的精品咖啡店,年輕人正在裏面討論着最新的設計方案。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景,在工廠街的招牌下相遇,沒有違和感,反而交織出一種獨特的香港風情。這不正是香港的縮影嗎?我們總是在不斷地告別過去,卻又在不經意間,將過去的養分融入到未來的生活中。
作者為筲箕灣官立中學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第五屆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