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利安與桑吉加的跨時空對話：解構身體 重塑空間
從意識在現實與幻覺間的遊走，到藉由舞台空間與舞者身體建構層層疊疊的視覺與心理景觀，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帶來「佼佼錚錚」系列重磅作品，為觀眾呈現《基利安與桑吉加》。兩位著名編舞的作品於舞台歷史性同框呈現，帶來迥異的美學風格與對身體能量的探索，也展現舞蹈跨越時空的非凡感染力。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CCDC提供
CCDC藝術總監桑吉加這次將帶來新作〈疊景〉，他表示，作品的名字與CCDC整個舞季名相呼應，「我們最初想舞季名的時候，是從英文『Sensory Matrix』着眼，希望從五感的角度出發，或者說，希望所有的東西都能和觀眾有一種比較深入的對談。到了做這個作品的時候，我則在想：『疊景』到底是什麼？」
將舞台「拘到一個格子中」
創作〈疊景〉時，桑吉加其實在思考自己。在他看來，大都會中，高樓林立，景觀錯落。「『疊』的到底是什麼？你看到的又是什麼？這是一個疑問。」他說，「在這些分層的視野中，你是看到忙碌的人，還是在當中突然海闊天空，到了大海的場景、看見了大海？這之間遠與近的距離，又帶給你什麼感受？我就在找這樣的方向。」
〈疊景〉將舞台視為充滿張力的實驗場。桑吉加形容舞台如同被「拘到一個格子中」，六七十把椅子堆疊在台上，再加上四個如同房子一樣的空間，將舞台切割為交疊、受限的空間。「我們需要一個可疊、可壘的東西，這樣是否容易製造出不同形態？那椅子是最容易擺出各種造型，也是最簡單的方式。」他介紹舞台設計背後的靈感，椅子的交疊，既可以製造出維多利亞港兩岸建築群的高低錯落感，亦可以被想像如一個家庭中常見的裝飾櫃，「那其中就有交叉的結構，可以擺放各種東西。」這些區隔的空間再加上投影、光影的營造，讓想像力跳躍起來，延展了邊界。
「當椅子都放在那兒的時候，像平時那樣平着跳的空間就少了，那舞者怎麼移動呢？」舞台裝置與舞者的關係又如何變奏？「從直觀地看，或者俯視地看，都是不同的。所以我這次還會將俯視的視角給到觀眾，把地面上的東西當做是門、空間一樣疊起來，看能不能用幾層的視覺，把東西體現出來。」於是，舞者的肢體不再是單純的表演，而是與空間結構產生連線與共振。透過多維的視角，在虛實之中不停迷路又破開新路，層層疊疊，是視覺的風景，亦是想像的交錯。
「割破畫布」展現虛實交錯
〈疊景〉屬CCDC「佼佼錚錚」系列節目，此系列策劃的初衷是為觀眾呈獻重量級大師之作與國際跨文化合作的當代舞蹈節目。去年系列首作《重》登場，便集結三位國際編舞家作品，包括當代舞傳奇威廉·科西（William Forsythe）的經典全男班作品〈N.N.N.N.〉、台灣新銳編舞洪綵希的新作〈血泉〉，以及德國編舞悉妲·奧斯泰默（Sita Ostheimer）的〈月〉，演後好評如潮。此次《基利安與桑吉加》除了帶來桑吉加新作〈疊景〉外，亦將呈現荷蘭舞蹈劇場（NDT）前藝術總監依利·基利安（Jiří Kylián）的經典之作〈無眠〉（Sleepless）。
〈無眠〉首演於2004年，靈感來自基利安對於失眠狀態中意識在現實與幻覺中不斷游移的細膩刻畫，加上作曲家狄爾克·海布里希（Dirk Haubrich）基於莫扎特作品改編的電子音樂與聲效，營造出幻夢般的氛圍。作品的舞台設置尤為讓人印象深刻，受到阿根廷藝術家封塔納（Lucio Fontana）「割破畫布」的概念啟發，基利安在舞台上設置一道橫跨空間的巨大白膜，舞者頻繁地從白膜上的裂縫中穿過，時隱時現。封塔納以刀片劃破畫布，讓後方的立體空間與黑暗顯露出來；〈無眠〉則藉由白膜隱喻夢境與現實的界限，藉由舞者密集、精準的肢體接觸與對位，以及流暢利落的快慢交替，呈現出高度風格化的美學景觀。
「這個作品是基利安晚期作品裏面比較經典的一個，它與科西的〈N.N.N.N.〉是同一時段的作品，2003、2004年，這是兩位編舞家相對來說最成熟的階段，所以它雖然簡單，但視覺張力很強，景的運用簡約又有力量。」桑吉加說，〈無眠〉所展現出來的感官的觸動、透過視覺傳達來吸引觀眾想像等元素，都與CCDC2026舞季的主題脗合。「我去約的時候還比較緊張，因為基利安好像從來沒有給當代舞團授權過，一般都是給大的芭蕾舞團，沒想到他馬上答應了。」這次合作亦可能是其作品首次授權給亞洲的當代舞團進行演出。
對於舞團的年輕舞者來說，跳這個舞作挑戰何在？「雙人舞（Pas de deux）。」桑吉加不假思索，「芭蕾底子外，這裏面有雙人舞的很多技巧，那是基利安最拿手，也是舞作中最漂亮的部分。他知道怎麼去變化身體的遊走，以及相互之間的關係，那種東西我們演員是缺少的。通過這個作品，我也希望我們的演員有更大的提升，看到別人怎麼處理這些雙人舞技巧。」
以舞作倒逼舞者成長
桑吉加坦言，用大師舞作帶動舞者成長，亦是「佼佼錚錚」系列的用意之一。「我希望我們可以做好，這是我們自己給自己的壓力。」他說。回看2025年的全男班作品〈N.N.N.N.〉，他形容當時排練階段他與演員們都很緊張，但最終呈現的效果令人滿意，在他看來已經接近原班人馬的呈現水平，演員也的確透過這種磨煉脫胎換骨。「氣息帶動，包括節奏、互相聆聽，都有非常大的進步。我們今年6月在珠海重演了《重》，演員們消化了一段時間再去演，又更進一步了，觀眾反響很好。包括〈月〉，好多觀眾都看哭了。」他坦言，當時〈月〉在香港首演前，他其實並不看好，「因為演員還沒有適應那種力量和感覺。當時進劇場前，我們找了一個稍大一些的空間作spacing（空間演練），好讓力量發放出來。結果第一天我就說『你們跳得太差了』，七個女孩倒在地上一起哭。但不好就是不好，我不能不好也強說成好。但是她們說：『我們接下來會可以的。』那次演出還算中規中矩，去了珠海演出時就真的吃進去了，那種呼吸有了，靜態有了，所有東西的感覺都有了，才有了感染力。」他透露，舞作之後會再去深圳、東莞，以及上海師範大學巡演。
舞作需要不斷重演來進行打磨，舞者則需要這種時間來與作品共生出血肉。藉由高品質作品倒逼舞者成長，又同時打造「熠熠炅系列」讓CCDC舞者擔綱編舞鍛煉創作能力，處處可見桑吉加對年輕舞者們的期許與要求。
這次〈無眠〉，罕有地採用開放方式來選角，進一步引入競爭機制。作品由三男三女演出，演出者不限CCDC舞團成員，也對香港本地舞者們開放，大家報名參與工作坊，由作品的排練指導來挑選角色。桑吉加表示，希望此舉為本地舞者們創造接觸大師作品的機會之餘，亦讓舞團舞者感覺到競爭壓力，鞭策自己精益求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