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摩登別墅展覽」承載建築與生活記憶 24個本地案例重現香港摩登半世紀

●趙世曾大宅
●趙世曾大宅

●夏利里拉大宅
●夏利里拉大宅

●「香港摩登別墅展覽 1930-1980年代」展出30多個建築模型。 記者陳藝 攝
●「香港摩登別墅展覽 1930-1980年代」展出30多個建築模型。 記者陳藝 攝

●袁偉然和黃建諺(右)接受訪問。記者陳藝 攝
●袁偉然和黃建諺(右)接受訪問。記者陳藝 攝

●1970年代末,新界兩端幾乎同步出現的大型低密度屋苑,包括元朗大生圍的錦繡花園與大埔的康樂園。建築師陳丙驊供圖
●1970年代末,新界兩端幾乎同步出現的大型低密度屋苑,包括元朗大生圍的錦繡花園與大埔的康樂園。建築師陳丙驊供圖

●典當業大王高可寧在馬己仙峽道所建的別墅,既承襲山頂別墅的儒雅,又融入戰後摩登住宅的橫向曲線。
●典當業大王高可寧在馬己仙峽道所建的別墅,既承襲山頂別墅的儒雅,又融入戰後摩登住宅的橫向曲線。

  自上世紀以來,香港就以「摩登都市」聞名在外。從半山華人富裕社區到山頂,從九龍塘花園城市到港島南岸臨海別墅,再到電影片場裏的豪門客廳,在過去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裏,香港的建築無疑是這座城市「摩登感」的重要來源。歷時兩年的「尋找香港摩登現代別墅」研究計劃,以「香港摩登別墅展覽1930-1980年代」呈現成果,透過24個案例、30多個摩登別墅模型,帶觀眾去看一場關於香港城市、電影與生活的半世紀變遷。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圖:摩登別墅Villa Moderne Hong Kong提供

  發起這一研究計劃的建築師袁偉然說,建築始終與地形、氣候、人們的生活與城市文明息息相關,在做研究的過程中,他發現「別墅」一詞常常給人以誤導,認為這樣的建築等同於奢華誇張的豪宅,反而離真正的別墅世界更遠,而他和團隊成員期待能夠通過詳實的資料復原那一座座被塵封在歷史洪流中的具體建築的樣貌,呈現出自1930年代以來香港摩登別墅的變遷。

  再現不同時代別墅風采

  這項研究由袁偉然於2024年下半年發起,與建築師曾嘉媛、黃建諺、建築助理葛樂宜共同執行。在採訪中,他表示,是次研究書籍的出版與本次展覽同步推進,無疑意味着巨大的挑戰。袁偉然笑言,團隊一度「後悔」同時做書和展的決定。除了處理場地、動線、主題板塊,最困難的是資料:「有些建築還在身邊,有些已經不在了。」袁偉然表示,為了讓每一個建築模型都更加貼近真實情況,他們堅持不憑想像、而是盡量用真實資料互相參照,從舊圖紙、1930至1980年代建築雜誌、文獻、訪問報道和媒體記錄中陸續尋找平面圖、剖面圖與照片,「不希望我們做出來的是想像,不是真的。」

  建築師黃建諺在本次展覽中負責整體模型的製作,他介紹說在模型的製作方面也有分層級,比如相對簡單的模型是採用3D打印,一些結構複雜的模型則投入大量人工和時間,並且特別邀請了香港有名的模型製作人親手操刀製作。在展廳中,不同的模型坐落在不同的主題板塊,並配有當時時代的建築背景,讓觀眾充分想像出那個時代的別墅風采。

  其中,不少名聲在外的名人別墅的模型也有現身。在展覽正式開幕的前一日,趙世曾的家人曾專程到展覽現場去觀看正在展出的由趙世曾建築師有限公司設計建造的趙苑。「她說這是第一次從模型的角度重新看自己的家,能發現到很多細節,指出哪裏後來有重新修建等小細節,回憶起過往時光。」在很大程度上,建築是生活的容器,袁偉然表示希望這一次展覽不只屬於建築師界,而讓更多人看到建築所承載的關於生活的記憶。

  「香港摩登」的影視化塑造

  本次展覽的空間敘事並不按年代順序,而是沿地景展開。團隊從半山若隱若現的華人富裕社區出發,走到私密度極高的山頂,再跨過維港,進入九龍塘花園城市與界限街以南的低密度住宅實驗,最後來到港島南岸的臨海別墅與戰後創新的大宅。採訪中,袁偉然特別提到山頂的車路與車房的演變。在早期,山頂地區是沒有汽車路的,後來隨着汽車可行,別墅才因而出現了車房,往往是司機把車停在下層,主人再沿樓梯步行回家。在本次展覽中,利用展覽空間的上下兩層以及一樓建築空間入口和後半部分自帶的高度差,展覽特別讓觀眾在這種動線中體驗建築塑造的行走體驗。「因為建築不是一個立面,建築是構建人們身體行動、視線與生活體驗的重要基礎。」他說。

  電影則是另一條線索。袁偉然表示,研究摩登別墅時,最難觸及的往往不是建築本身,而是內部裝潢與布局,這些建築內部的細節因私隱與翻新多被隱去,電影卻提供了一扇窗口。自1950年代時裝片興起,黑白粵語片與彩色邵氏電影都呈現了當時豪門大宅的面貌。著名美術指導黃仁逵曾在口述歷史中提到「接景法」:導演利用富有人家的實景,接入廠景搭建的大宅內景,增加場景可信性;布景師則參考雜誌、外國電影和親身觀察,把柱廊、拱門、麻石等1950至1970年代常見元素融入室內。袁偉然說,團隊每天幾乎一有時間就去看老港片,從黑白舊影片中去尋找不同年代香港別墅場景的原型。在這個過程中,團隊發現,不少建築都是在拆除之前就被拍進了電影,室內外景、角度、臨時添加的現代元素,都成為重建空間的證據。片場會為拍攝加建、抹去不合時代的建築,也會用錯層、火爐、樓梯製造1950年代的摩登生活。有些場景在同一個片裏,有白天和夜晚的變化,其實同在一個室內場景,只是臨時加元素。這種臨時性,恰好說明摩登生活如何被影像生產出來。

  展覽也把鏡頭拉向片場之外的「夢工場」。1960年《華僑日報》曾描繪清水灣道一帶將成為「東方荷李活」。邵逸夫的願景是影城24小時不停製作,連自己也不例外,他的居所因而有把工作與居住二合為一的職能,某程度上呼應後來《楚門的世界》的概念。清水灣道連接大埔公路及青山公路,方便外出取景,也促成公路題材電影,龍圃、志樂別墅、吳園等中式大宅成為古裝片熱門拍攝地。透過鏡頭,原本難以進入的私人空間得以呈現,成為觀察昔日豪宅布局與生活方式的線索。

  香港有發展建築遊的良好土壤

  袁偉然介紹說,香港的摩登別墅幾乎始於半山,在最早1904年通過的《山頂區保留條例》,加上1888年《歐洲人住宅區保留條例》,使華人被排除在山頂之外,僅有何東因其歐亞混血身份得以打破藩籬。富裕家庭遂把目光投向條例交接後的山嶺即中半山堅道、西摩道及羅便臣道一帶去興建大宅。石牆托起平台,平台再托起房屋,城市彷彿一層一層疊加在山坡之間;許多住宅並非直接臨街,而是建於高大石基之上,從街道仰望只能看見露台、欄杆與屋頂輪廓,這也正是張愛玲的《第一爐香》等作品多次描寫的「深宅大院」。

  山頂亦有一段百年變身。早在1888年山頂纜車通車前,山頂區已是香港最早期的別墅住宅區之一。早期建築多走向古典,保留條例令山頂長久受制於傳統保守格調。戰後條例廢除,華人得以購置山頂土地,新一批富裕家庭進駐,帶動重建與開發,更多新建住宅轉向摩登新穎的設計。

  袁偉然表示,當今房地產宣傳不只是賣屋,更塑造一種生活願景,棕櫚樹、度假會所、寬闊道路、私人花園等意象,其實很早就有出現。1970年代港府大規模發展新界,公路網絡延伸,發展商在市鎮外圍興建低密度集合住宅;1960年代末的社會不安,使家庭渴望安全、有管理的生活環境,新式屋苑為中產提供另一條路,無須遠赴海外,也能在香港享受類似北美的低密度郊區生活,各式新開項目陸續將「永久閒暇生活」的想像移植到香港。

  作為建築領域的專業人員來布置展覽,團隊格外注意展覽的公共面向。袁偉然說,在設想這一展覽時便有一個更為公共的目標:讓普通人看完之後,願意在香港多散步,發現香港美麗的景色和建築。他表示,香港經濟正在轉型,從金融轉向旅遊規劃,建築遊是值得做好的方向。上海有老洋房文化,廈門有鼓浪嶼洋房,香港也應該有專屬自己的建築風景,且香港大部分的建築都保護得較完整,有做好建築遊的充分土壤。袁偉然特別提到,本次展期較短,之後這些建築模型的存放仍是現實問題,期待進一步與博物館或高校合作,將這份寶貴的香港摩登別墅記憶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