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心聲心畫總失真—文與人的分離

●此為河南省濮陽市南樂縣倉頡陵內的造字台。新華社
●此為河南省濮陽市南樂縣倉頡陵內的造字台。新華社

  唐涘

  以前亂翻《淮南子》,讀到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起初以為,那是天地鬼神看着渺小的人類,在進化出語言之外,又創造出前所未有的文字,使人與人的交流能跨越時間與空間,傳諸久遠,文明由此開啟新紀元,因而驚嘆乃至感動。

  後來,看到東漢學者高誘的註,才知道原先的理解是錯的,驚天地泣鬼神的,不是驚嘆和感動,而是恐懼與悲哀:人類引以為傲的造字,在鬼神看來,是「詐偽萌生,去本趨末」。人類拿起筆頭,會逐漸拋棄頭,將走向饑荒,老天悲憫人類,下起了粟雨,鬼神則害怕被文字褒貶彈劾,在暗夜裏哀哭起來。那情形,和今天人類面對自己造出的具身機器人,多少有些相似。

  文字一出,人類的詐與偽,就有了更得力的助手。

  語言和文字,從實用角度看,都只是交流的工具;但它們在實用價值之外,又逐漸生出審美價值,成為可獨立把玩的對象,形成語言的藝術和文字的藝術。語言的藝術,到戰國縱橫家那裏已經登峰造極。鬼谷子講「捭闔」,講「反應」,講「飛箝」,講「揣摩」,已經提出了一套語言藝術的完整理論,如果操之得法,可以憑一張嘴,吹得天花亂墜、枯樹回春。文字的藝術,除了記錄和呈現人類的哲思,又一路生出各式文學來,詩詞歌賦,各有擅場。

  見了一些人,聽了一些話,讀了一些書,慢慢對語言和文字祛魅,懷疑產生了,增長了。

  老子講「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已經看到語言的困境。到了孔夫子,這種不信任從形而上落到具體人事之中。孔夫子是個老實人,起初別人講什麼,他便信什麼。後來見到口若懸河的弟子宰予白天睡大覺,十分生氣,痛罵宰予「朽木不可雕」。他由此總結出一番道理:「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孔門弟子把這番話當作重要的人生道理,鄭重記載在《論語》裏。或許是這件事給孔子的創痛太過劇烈,他不能忘懷,在不同場合談到對言辭的懷疑和批判,《論語》中也有所記載,如「巧言令色,鮮矣仁」「巧言亂德」「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等等。這些道理,都是孔子吃盡苦頭、碰遍釘子,反思總結出來的,至今仍值得置諸座右。

  然而,巧舌如簧的縱橫家,依然橫行天下;雕琢文字的藝術,也終究興起,還在「踵事增華」。「文以載道」,載不動這許多道;「詩以言志」,大多是無病呻吟。操弄文字的人與他所操弄的文字之間,關係逐漸變得微妙起來。

  西漢末年,一位木訥而口吃的思想家揚雄,在其著作《法言》中說:「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認為語言、文字是人心的表現,可以藉此窺見作者精神境界的高下。可惜,這是理想化的想法,現實往往不如此。深耕文字的人很快就發覺,文和人是可以彼此分離,甚至背道而馳的。南朝的才子皇帝梁簡文帝蕭綱就給兒子寫信,傳授作文的秘訣:「立身之道,與文章異。立身先須謹重,文章且須放蕩。」蕭綱是文章的高手,將文章技巧與作者為人區別看待,對此有理論的自覺,但他並沒有否定寫作者應具備良好的品行。

  一些文人學士就大不一樣了。他們看到了文字的欺騙性,並且善於利用這種欺騙性。對此說得最露骨的也許是清朝乾嘉時期的大學者王鳴盛。此公學問一流,人品則不入流。他的《十七史商榷》,是一部史學傳世之作,很有見地。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貪污受賄成性,有人勸他顧惜名節,他回答道:「貪鄙乃一時之嘲,學問乃千古之業。」(百年之後,說我壞話的早就煙消雲散,而我的書卻會流傳千古。)他書中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辭,不過是用來遮掩自身令人不齒的貪鄙罷了。

  以為單憑文章便能分出君子小人,揚雄未免太天真了。

  文與行相悖,不只是文人私德問題,有時還關乎國家興亡。唐太宗曾問魏徵,他讀《隋煬帝集》,感到隋煬帝的文章很好、知識淵博,「亦知是堯、舜而非桀、紂,然行事何其反也?」魏徵對曰:「煬帝恃其俊才,驕矜自用,故口誦堯、舜之言而身為桀、紂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太宗嘆曰:「前事不遠,吾屬之師也。」孔夫子看宰予晝寢,悟出人的言與行不必一致;唐太宗讀隋煬帝文集,深感文與行相去之遠。聖人與雄主,都曾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唐太宗談的雖是隋煬帝,但這個問題本身具有普遍永久的意義。五百多年後,元好問在一首談詩歌的詩裏,藉揚雄的話頭,逆其意而用之,回答了唐太宗之問:「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閒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

  《閒居賦》是晉代文豪潘岳的名篇。讀《閒居賦》,會令人頓生田園之思,覺得此文的作者應當是雲淡風輕、視富貴如浮雲的吧。可事實卻讓人氣悶。《晉書》載,潘岳「性輕躁,趨世利,與石崇等事賈謐,每候其出,與崇輒望塵而拜」。恭恭敬敬立在路旁,伸着長頸,望着貴人遠去的方向,吸着車塵尾氣,直到看不見為止。文人言行不一、文行相悖的醜態,被潘岳演繹得入木三分。讀到這裏,我對文字的信心又遭到了骨折式的打擊。此後,再看到那些冠冕堂皇、義正辭嚴的文章,我總想掀開文字的背面,看看華袞之下藏的是怎樣的貨色。

  於是我又想:既然文與人早已被現實拆開,道德和文章已分為兩截,冠冕堂皇的文字背後,未必盡是光明偉大的人格,很多時候反而藏着陰暗和卑劣。那麼,我們在讀書時,還能信些什麼?為了減少一些失望,或許可以採用佛家「依法不依人、依義不依語」的辦法,欣賞文章本身及其所載的道(如有),而不必對作者有過高的期望,特別是在道德人格上。如果遇到好文章,而作者又品行高潔,那就值得喝上幾杯,甚至是陳年茅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