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寺中不見高僧,古樹普度眾生

●北京法海寺大雄寶殿外庭院中1,300多歲的白皮松。繪畫︰梁賀
●北京法海寺大雄寶殿外庭院中1,300多歲的白皮松。繪畫︰梁賀

  梁 賀

  我喜歡古樹,尤其是當我覺得自己缺點智慧的時候,總覺得去看看那些古樹,聞聞它們的氣息,聽聽它們的聲音,就能為我愚鈍的頭腦充些電——那些歷經數百年上千年依然屹立的生命,親自見證世間跌宕起伏滄海桑田,定然有着非凡的智慧。

  我還專門寫過一個繪本故事《村口的老樟樹變成了神仙》,靈感來自童年時外公家農村村口那一棵全村人都會去燒香頂禮膜拜和祈福的古樹,講生命中的信仰。

  在中國古代,尤其是在北方,除了造房子和器皿之外,樹木的功效大都是柴火,是古人在冬天獲得熱量的唯一來源。因此,我們能在歷史的記載或者老照片中能看到,在我們所能到達的大部分山林中,近代基本都成了光禿禿的荒山,封山育林基本都是解放後甚至改革開放往後的事情了。所以要看古樹,除了潛入原始森林裏外,基本只能在那些曾經聲名顯赫的得道古寺院中才能尋得古樹,這也是我特別喜歡拜謁古寺廟的原因之一——除了能看到老的建築、雕塑與繪畫藝術外。

  這個秋天我去了北京法海寺,與京城很多古剎一樣,這座據稱是明代的皇家古寺中,已經沒有了高僧與香火,在定位中已經從宗教場所改成了文化場所,除了聲名赫赫的壁畫外,最吸引我的,就是大雄寶殿外的庭院裏那兩株1,300多歲的白皮松了。

  白皮松其實並不算少見的松樹品種,但正如上述原委,老的白皮松極其罕見,且這個樹很奇特,樹皮如人之髮,三百歲以上其樹皮才會顯著變白,此後越來越白,逐漸會變得如同人工刷過白色油漆一樣,視覺效果極其震撼,再配以它清秀蒼勁的骨相和葉叢,像一尊天然而充滿靈性的佛陀。同在石景山的北京潭柘寺中,也有幾株數百年的白皮松,但要數之冠,還得是法海寺中那兩株。

  明朝的寺,緣何會有唐朝的樹木呢?顯然,樹比寺老,又或者,在法海寺之前,此處已經是隋唐寺廟,後原址改建或再建為法海寺。

  我找了一下資料,不同的資料並舉就可以大致推算出接近真實的樹齡:《隋唐植松說》(約1350年)有云,同屬西山山脈的八大處香界寺和靈光寺始建於唐代,而彼時,西山寺院已普遍在殿前及山谷成片栽種松柏,形成禪林古松景觀。元代宋褧《平坡訪謝草池》詩句記載:樹林陰翳藏禽聲,平坡山(翠微山,亦即法海寺所在地)整片山林松柏已經是葱蘢茂密濃蔭蔽日了,鳥獸才得以深藏於林間,因此能推斷元代時,該處已經是古樹參天了,不太會是明朝時才栽種。

  更科學的佐證可參考北京市園林綠化局2020年的文章:西邊一株白皮松樹幹周長為5.56米,東邊一株樹幹周長為4.42米,按胸圍計算生長年輪推斷800至1,000歲(遼金時期),這也以該寺在遼金時期已為龍泉寺脗合,地址和考古的發現並證,北魏時期(距今約1500年),翠微山屬於太行山北段餘脈,全山石灰岩風化鈣質土,為松柏的天然適生帶;六千年前至今華北淺山孢粉檢測顯示,西山淺山穩定是松柏的優質原生林,無須人工栽種即可連片成林。而石景山老山漢墓填土中大量檢出柏木、松籽、柏實的遺存,證明西漢時期本地松柏資源豐富,可供大規模採伐用作王侯大墓建材。

  穿過駱駝祥子在烈日和暴雨下的模式口大街,我已覺得自己感同身受祥子的愚笨和矛盾。沿山拾級而上,我到達大雄寶殿院中之時已值下午,輕微氣喘微微冒汗,站在樹下時,西山吹來的秋風把我的汗意瞬間帶走,心中兀自涼爽了起來。兩株白皮松輕輕在風中搖頭,樹皮上的「龍麟」輕輕飄落幾片掉在我腳邊,一陣松木幽香襲來,未見佛祖已頓覺醍醐灌頂。

  我撿起腳邊的那片松樹皮,不規則的捲邊,翹皮厚實硬朗,像一幅無名的小地圖,聞起竟有檀木和老陳皮的氣味,讓人心神安寧,彷彿靈魂早已被那千歲的靈魂安撫妥貼,那小地圖,想必勾勒的是我的心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