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當 家

  劉 志 華

  小時候,耳邊聽得最多的,是母親那句家常話:「食不窮,着不窮,沒劃沒算一世窮。」

  天剛矇矇亮,母親就起床生火做飯,收拾屋子。她手裏忙着,嘴裏也不閒着,總念叨些老話。我們賴床不起,她掀開被子便念:「早起三朝當一工,早起三年當一冬。」那時哪裏聽得懂,還嫌她嘮叨。

  父親常年在外工作,當家的事便全落在母親身上。逢年過節父親回來,她總會把家裏的開銷一一說給他聽,父親總說:「家裏有你,我放心。」

  可當家哪有這麼簡單。人情客往、一家老小的吃穿日用,裏裏外外都得她一個人操心。母親常嘆氣:「吃閒飯的哪知柴米貴!」開春,母親就計劃好了:買兩頭豬崽,等冬天出欄。一頭的錢拿來買穀種、肥料,交孩子們的學費;另一頭的錢,留着過年置辦東西。

  「爛衫好着,爛飯好食。」她常這麼說。衣服破了,洗乾淨後,拿出碎布,夜裏在燈下,一針一線補平整,線腳走得又密又勻。掉了一粒飯也撿起來餵雞,說:「糧食不能糟蹋,一粒米要十滴汗換來的。」她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出生的人,挨過凍,經過饑荒,在她眼裏,吃得飽穿得暖,就是最大的幸福。

  母親是從苦日子裏熬過來的人,不想讓孩子再過那樣的日子。她起早貪黑,精打細算,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加上父親有工資,別人家還在聽收音機的時候,我家就有了答錄機,後來單車、黑白電視機也一件件添上了。

  鄰居家的大伯公,也是一家之主,腰間總掛着一串沉甸甸的鑰匙。那時候用的是老式鐵皮橫鎖,鎖身長長的,鐵皮圍成凹字形。鑰匙平直細長,頂端一排齒牙,像把小耙子。他走到哪,鑰匙就叮噹響到哪。穀倉、木櫃、米缸,全由這把鎖守着。

  當家人不光要管鑰匙、錢糧和大小決斷,力氣活也樣樣得幹。逢墟日,天不亮就要起來張羅。園裏的菜、圈裏的雞鴨,挑到集市上換幾個錢,再稱些油鹽肉食,置辦一家老小要用的東西。擔子去時沉,回來時也沉,一頭挑着地裏的收成,一頭挑着家裏的日子。

  那時只看見擔子沉、聽見鑰匙響,哪曉得那頭挑着全家的吃用,而那把鎖,鎖着一家老小的安穩。母親常跟我說:「往後嫁人也要學會當家。」我心想,都新時代了,過日子哪有那麼複雜。

  不曾想婚後兜兜轉轉,一不小心,我也當起了家。油罐還未見底,到肉攤時提前留意豬油厚不厚、白不白,省得到了沒油才着急忙慌,挑不到好的。白天上班,晚上溜進各平台翻看,紙巾哪家做活動,洗漱用品哪個牌子實惠。換季了,孩子長個了,秋衣該換了,老公的外套也穿了幾年了。看材質,比價錢,購物車加了又刪,不知不覺夜已深。

  剛結婚那會兒,去菜場,逛了一圈又一圈,看着滿當當的菜攤不知買什麼好。挑自己的,怕家人不愛吃;挑家人的,又不知道他們愛吃什麼。價錢也拿不準。想挑塊肉,心裏更沒底,站在肉攤前東張西望,看哪個部位都眼生,只能硬着頭皮問攤主:「這塊煮湯行不行?那塊能不能炒?」攤主刀一拍,指了指前腿:「這塊嫩,煮湯好。」又拎起一塊五花:「這個炒着香。」

  有一回,攤主說今天的肉好又便宜,我信了,多買了些。第一頓還行,後面再吃就不鮮了,凍過的肉炒出來發柴,一股子冰箱味。實在吃不動的,只好倒掉。那天晚上洗碗,水龍頭嘩嘩響着,我盯着垃圾桶裏的肉,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貪便宜,食窮人。」

  日積月累,哪樣蔬菜嫩、哪塊肉好,一眼就能分辨出來。再到肉攤前,心裏有了數,要哪塊、要多少,都能卡得準。偶爾一個人在外吃飯,一碗牛肉湯配飯,十六塊。心裏一盤算:自己買牛肉回家煮,十五塊錢的肉就能煮一大碗鮮湯,夠兩個人吃。越算越覺得在外吃這一頓不划算。

  當家之後總愛這麼算,不知不覺中,我和記憶裏的母親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