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霜降的柿子

  鍾倩

  霜降是秋天的修辭。風裏陡然有了寒冬的涼意,落葉聚攏、繽紛炫目,在大地上寫下深情的告別詩。

  霜降是甜的,是柿子的甜、地瓜的甜,也是紅葉的甜。此時,節氣就像催化劑,霜打過的蔬果格外脆甜。而漫山遍野的紅葉,紅得如火,紅得似霞,紅得醉了半邊天,一直蔓延到日子的邊邊角角。

  在鄉下,農人往地窖裏儲存地瓜、白菜,最上方留出一個氣孔,那是過冬的糧食,能吃到第二年春天。農活將盡,閒下來搓棒槌、曬柿餅、醃鹹菜。「霜降過後多一日,茶油上樹多一滴」。霜降過後,南方人開始採摘油茶籽。北方人愛吃的雪裏蕻,霜打後葉子肥胖濃綠,因為「諸菜凍損,此菜獨青」。過去,母親每年都會醃一瓷盆,買回來晾曬、搓鹽、翻缸,一個星期後就能食用,切段涼拌、辣椒炒肉、作餡蒸包子,皆美味至極。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我猶愛「搖落」二字,就像一個人吹拂手中的蒲公英,瀰漫着淡淡的惆悵,又像樹林間被秋風吻落的松果,伴着輕微的戰慄。杜甫詩吟「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兩者之意異曲同工,草木搖落,萬物肅殺,結成的那層霜是時間的散文詩——寒冬將至,人多保重。

  大步走向小河邊,蘆葦白了、丹楓紅了、柿子熟了,樹椏上掛滿紅燈籠,高低錯落,層次分明。山裏的農戶採摘完,在樹上留下一些紅透的柿子,作為鳥兒的「過冬糧」。那一抹映照天空的朱紅,緩緩降下人世間的暖意。秋冬的「交接班」充滿詩情畫意,教人為之沉醉,又帶着些許憂傷。

  我很少吃柿子,但每年都會有個念想,去山裏果園摘柿子,紅的、橙的、黃的,裝滿籃子,顧不上洗,撩起衣襟一擦,迫不及待咬一口,沙沙的甜。大合柿、富有柿、次郎柿、蓮花柿、藍莓柿、陽豐柿……熟透稀軟的柿子只能「喝」,一喝一包蜜,甜到心窩裏。還有「醂柿子」,將摘下的澀柿子裝入密封容器,均勻灑上白酒脫澀。季羨林先生回憶趕千佛山山會時,稱讚「柿子是南山的特產,個大色黃,非常吸引人」。

  經常聽老人說,霜降這天吃柿子,禦寒保暖還補筋骨,所以還有「霜降吃丁柿,不會流鼻涕」之說。固然這是習俗,但也與時令有關,大自然結的時令果實對身體大有裨益,這也是很多人不吃反季節瓜果的緣故。

  霜降時節,北風裹挾,市井街巷卻是暖晴的、熱鬧的,沿街吃食一路叫賣,引人頻頻停下腳步。讀《燕京歲時記》:「十月以後,則有栗子、白薯等物。栗子來時用黑砂炒熟,甘美異常。青燈誦讀之餘,剝而食之,頗有味外之味。」路口支起大鐵鍋,現炒栗子,只見那壯漢赤着胳臂,揮動鐵鏟發出砰砰的響聲,一鏟一鏟,薄薄的秋陽也跟着翻觔斗,炒到爆裂,炸出金黃的栗仁,就連空氣裏也香熾熾的。剛出鍋的熱栗子,捧在手裏,全身也不冷了。不遠處的烤地瓜爐子呼呼冒着白氣,圓柱鐵皮爐子,最上方蹲着盆,用棉墊子蓋着。有人跳下車子說「來一塊」,商販戴着白手套掀開盆去拿,細長的紅薯皺皺巴巴,卻又軟又甜,咬一口「嘶嘶哈哈」燙嘴,越燙嘴越好吃,彷彿回了趟老家那樣滿足,彷彿小時候放學路上那樣解饞。

  霜降有三候:一候豺乃祭獸,二候草木黃落,三候蟄蟲咸仰。動物的遷徙、繁殖與潛伏、出沒,對應着節氣的刻度。豺捕獲食物後先祭祀,體現敬畏之心。初秋鷹之祭鳥,深秋豺之祭獸。鷹更敏銳,獸較遲鈍,牠們在霜降之後動手捕獵,一是獵物肥美,二是易於長貯。時序更迭,「草木黃落」,《禮記·月令》記載「草木黃落,乃伐薪為炭」,意為該準備過冬的柴薪或煤炭了。過冬要做各種準備,蟄蟲封閉洞穴,潛入地下冬眠。即便有些動物未冬眠,也進入了隱居狀態。這無不提醒着人們,入室禦寒,頂要緊的是保暖。

  「刪繁就簡三秋樹,領異標新二月花。」秋天將盡,留給我們的不只有收穫與成熟,還有人生的哲學——學會做減法,提純生活的意義,把日子過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霜降,為日子降下寒意,為心靈降下詩意,霜的白在一點點聚集,正在醞釀一場聲勢浩大的舞台劇,你我皆是露天劇場的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