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天地】十渡采風記（三）
趙之境（原名趙志軍）
2006年，我於中國國家畫院進修。在一次展覽開幕式上，結識同鄉李合成，此後常相聚論藝。後來，合成告知我，欲引薦一位名師——當代著名書畫家郭子緒先⽣。郭先生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書壇革新的標誌性⼈物，書畫合一，重品重情，是當代文人書畫領域不可逾越的大家。此後，我常與李合成、孫璋等人晚間赴郭先生工作室登門求教，先生性情謙和，每次皆悉心點撥、誨人不倦。日久天長，我們正式拜入先生門下，確立師承，師徒情誼愈發深厚篤實。
一日，郭先生來電告知遼寧數位同門師兄抵京，邀約相聚。席間眾人談及京郊寫生，皆有意深入山水。郭先生轉頭問我：「你久在京西寫生，可知有何佳境？」我答道：「十渡風景奇秀，我往年只寫到十二渡，十三渡至十八渡幽深僻靜，尚未探訪。」郭先生欣然定議：「那我們便往西段走，去尋這一段真山水。寫生非照抄實景，要在山石間悟線條、悟皴法。」
次日，郭先生駕黑色奔馳，我駕越野車，師徒相隨奔赴十渡山水之間，愈向西行，愈遠塵囂。自十三渡迤邐至十八渡，拒馬河曲水縈迴，群峰層疊斂翠，清寂含韻，獨存深山古渡的蒼潤空靈，堪稱京西百里畫廊中最宜鋪紙潑墨、靜心寫生的清幽秘境。
⼗三渡龍湖灣，為西段山水開篇佳境。群山環抱流水，曲水繞山成灣，天然自成太極開合之勢。兩岸崖壁峭而不厲，峰林疊翠，石潭清淺，林木依山次第鋪展。我鋪開宣紙，勾勒山石輪廓，落筆拘謹，線條平直。郭先生立於我身後，輕聲提醒：「線條是骨架，不能僵死。你看這崖壁起伏，用筆要含書寫意趣，抑揚頓挫，有輕重提按，不可一根直線描到底。」
我停下筆請教：「此處山石選用斧劈皴可好？」郭先生指着岩壁：「皴法不是死套路，不能硬套古人範本。山石紋理自然而生，隨山勢轉折而變，先察肌理，再擇皴，以皴傳山骨，不可硬套眼前山水。」立足岸畔寫生，遠山黛影、近水清波、林間幽徑皆收筆底，盡得山水相融、動靜安然的悠遠意境。
此番十三渡寫生，留有一段文壇藝苑佳話，至今流傳。當日眾人行至十三渡山村，各自擇景鋪紙作畫，我靜坐梯田之側，靜觀郭先生揮毫創作，筆墨酣暢揮灑宣紙之上，⼀幅氣韻渾然的佳作轉瞬即成。忽聞頭頂陣陣羊叫，抬首望去，六隻小羊列隊梯田高處，齊齊俯首凝神觀摩先生作畫，憨態可掬，靈性盡顯。郭先生心懷仁善，惜物愛生，當即向放羊鄉民囑託：「此六隻羊頗具靈性，我盡數買下，勞你代為放養，日後切勿宰殺、轉賣，我會常來探望。」自此往後，每至秋高氣爽之時，郭先生必赴⼗三渡探望這幾隻通靈性的小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