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回憶父親陸恩敬二三事

●從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廣州國民日報》中,可追尋到陸恩敬北上比賽的足跡。作者供圖
●從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廣州國民日報》中,可追尋到陸恩敬北上比賽的足跡。作者供圖

●陸恩敬當年無懼危險,持館長發出的「證明書」穿梭於日軍哨站。作者供圖
●陸恩敬當年無懼危險,持館長發出的「證明書」穿梭於日軍哨站。作者供圖

  ●陸懷莊

  我自小與父母親同住港島般咸道。父親較少與我談家中逸事,因為他除了工作,餘暇多半忙於民生書院及南華體育會的會務。儘管如此,我仍常從眾多家庭相簿中辨認「誰是誰」;父親便會娓娓道出家族成員的關係。即使已很熟識他們的臉孔,我還是常常纏着他問。

  父親陸恩敬,於1930年代就讀民生書院,畢業後曾任體育老師,為該校同學會創辦人之一,並積極推動同學會發展,其後出任校董至1997年。今年3月,民生書院為慶祝百年校慶出版《薪火龍城》,詳述學校發展歷程,亦揭開一段段因日據時代而埋藏的逸事。該書為歷史學家鄺智文教授近作,記載1926至1957年間、日據時期前後的香港時代變遷。

  父親為民生書院最早期學生之一,也是籃球隊主將,曾遠征汕頭,連戰皆捷,立下不少汗馬功勞。1938年,他與母親發起組織同學會及校友日;校友日原名「歸寧日」,讓海外及本地同學、老師與校內教職員工等得以聚首,保持並加強聯繫。1946年,父親出任校董;至1997年,他參與校務五十九載,從未間斷。1994年,他倡議設立學校歷史博物館,兩年後終能得償所願。

  父親少年時期,早於1926年已是南華體育會國術部資深班員,經常參與對外演出。1928年,他加入南華會籃球訓練班,其後代表該會參加公開籃球賽,成績優異,多年來為會方奪得多項公開聯賽冠軍。從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廣州國民日報》中,也可追尋到他北上比賽的足跡。

  抗戰勝利後,父親被選為復興委員,參與重建南華會工作。他擔任男女子籃球義務教練,至1951年出任籃球部正主任,期間帶隊遠征越南。1954年,他獲選為南華體育會會員部主任;1968年獲選為保齡球部副主任,兼主理保齡球餐廳。除職務外,他自1948年起共擔任四十二屆執行委員。父親身體十分壯健,他常言道,這全因年輕時參加了南華會所致,所以要盡力於會務以作答謝。

  不過,父親的一生,除民生書院、南華會兩段經歷之外,在二戰期間還有過濃墨重彩的一筆。這是我後來才漸漸了解的。讀《陳君葆日記》,可印證父親在日據時期於學校以外的種種事跡。1943年的陳君葆日記中就有記載,時任港大圖書館館員陸恩敬被派到聖若瑟書院取回一批書籍,送回「抗日書籍存貯所」;另又到培英學校搬取書籍,並運取生死註冊處冊籍千餘巨冊回館。

  陳君葆先生與我的外祖父楊章甫交誼深厚。他自上世紀三十年代起任職香港大學,歷任港大馮平山圖書館館長及中文學院教席。陳館長參加了宋慶齡主辦的「保衛中國同盟」,積極參與抗日宣傳及為抗戰籌款。其間,他利用圖書館工作之便,協助內地許多圖書館接收、轉寄各種珍貴文獻典籍。宋慶齡後來曾親筆寫信給陳君葆予以表彰。日軍佔領香港後,他一面保護大學馮平山館內的藏書,一面搶救香港各處的藏書。當時,父親隨陳君葆在圖書館歐文部工作,協助陳館長往來於香港各地,搶救搬運典籍。《陳君葆日記》由他女婿謝榮滾整理出版,涵蓋1932至1982年。日記於1943年3月23日記載,陸恩敬督隊前往郵局,運取香港開埠以來所有生死註冊處簿冊。「總督部材料倉庫」內有不少英國醫學會書籍,亦有渣甸洋行移來的書。各種書籍中有馬克思《資本論》、辯證唯物論、費爾巴哈等著作,以及艾思奇《大眾哲學》。藉此機會,我也要感謝港大圖書館副館長李俊祺,他幫助搜尋到日據時期父親作為港大圖書館職員的糧食受領證資料,對我而言,這是我父親極為珍貴的歷史紀錄。

  從《陳君葆日記》看,父親除工作外,與陳君葆的互動十分頻繁。日記中有一則:

  「二月七日 清早徐季良來拜年,談了許久始去。午間士端夫婦和他們的令嬡——思敬兄的夫人——也來拜年,這真是從來未有的盛況了,東方民族真的提倡復古了麼!但我總喜歡士端(編者註:即楊章甫先生,名士端)——最低限度有他——能脫略一點;來拜年也罷了,還要親自送兩瓶啤酒來,兩粒香橙,兩包茶葉,雖然我很喜歡飲茶,這教我怎過意得去呢?」

  陳君葆對我外祖父楊章甫更是十分尊重和欣賞。陳君葆在離職港大前,亦委外祖父以重任,並安頓其家人於澳門,以便自己周旋於英國、日本、香港各政要之間。外祖父楊章甫的名字、暱稱亦頻繁出現在《陳君葆日記》中,他倆交情之深亦可見一斑;陳館長對館員陸恩敬亦多所提攜。

  外祖父楊章甫從革命者轉型為愛國教育者,其早期活動是中共創建史的重要組成部分;而晚年堅守教育陣地、心繫國家的選擇,則展現了知識分子在時代洪流中的另一種擔當。楊章甫的兩位女婿均受其熏陶。姨丈翁瑞祺為華革會骨幹,協助陳君葆;父親陸恩敬則無懼危險,持館長發出的「證明書」穿梭於日軍哨站,保存典籍,亦協助陳君葆日常工作。這令我聯想起1927年的歷史:國共分裂後,當時國民黨清黨名單已在眼前,外祖父仍冒死奔走廣州、武漢兩地籌措經費;廣州起義期間,他在澳門設立聯絡站,印刷《紅旗》周刊並收容同志,默默支持運動。

  沉穩的楊章甫、豪邁的陳君葆、樂觀的陸恩敬,在國難當頭、日寇肆虐的時空裏相遇。面對糧食危機、金融崩潰、外敵踐踏、生靈塗炭,眾人皆生死難料、朝不保夕,他們仍堅定愛國立場,以自身影響力默默承擔,未嘗退卻。他們平凡而偉大,匯聚成一股永遠向前的堅實力量;其風骨不遜於戰場上的戰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