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歷史/百餘篇文章持續關注 提出物種保育早期警示 1946年《大公報》上的「熊貓出海」報道


  一個國家的珍稀物種,往往會成為觀察其對外交流、本土自然認知的窗口。1946年,二戰結束,戰火甫熄,國際社會嘗試以文化、自然類的柔性往來修復戰時裂痕。作為中國獨有的珍稀獸類,大熊貓憑藉其獨特形象走入戰後國際交流的視野。

  應歐美動物園申請,當時的國民政府相繼安排兩次大熊貓贈送:一隻順利運抵英國倫敦動物園;另一隻預備送往美國紐約、被報章稱為「熊貓小姐」的熊貓,卻在上海候機時病亡。事件牽動海內外目光,《大公報》持續跟進,分階段刊發連串新聞及專欄文章百餘篇,不但全程記錄熊貓「出海」的過程,也藉公眾對熊貓的關注,披露川康邊境野生大熊貓遭濫捕的情況,提出物種保育的早期警示。\大公報記者 管 樂

  1946年5月5日,一隻定名為「聯合」的雌性熊貓從成都啟程,乘坐英國政府提供的專機,經加爾各答、卡拉奇、開羅、馬賽等地輾轉,於5月11日抵達倫敦,次日公開展出,引發當地民眾排隊爭睹,媒體爭相報道,熱度一時無兩。

  引發國內動物科普討論

  《大公報》上海版自4月起便開始報道此事,4月10日援引路透社消息刊《贈英大熊貓 即自加城啟運》,5月6日《熊貓專機到渝 即將飛印轉英》、5月7日《送英熊貓 昨飛加城》、5月12日《熊貓來也 英人翹首仰望》,持續更新捕獲、馴養、空運轉送的細節。5月8日《熊貓有福》一文中還提及山間捕捉熊貓的情況:「捕熊貓的工作,相當困難,多半在大雪後進行。捕熊貓的人帶了獵犬和大隊獵人循着老熊貓的足縱前進,等到了老熊貓巢穴附近,當將牢熊貓驅圭,留下的只有小熊貓了。牠會很快地爬上樹去,獵人們於是就在樹下安置綱子來圍捕。」

  5月14日《大公報》上海版刊發《「聯合小姐」轟動英倫 英人希望她象徵國際團結開端》,記錄熊貓抵英後引發的熱潮。至6月28日刊《另一隻熊貓 贈紐約動物園》,披露美國紐約也提出申請,政府隨即籌備第二頭熊貓的捕捉與輸送,也就是後來報章所稱的「熊貓小姐」。6月29日《大公報》重慶版隨即刊《又一熊貓 在汶川獵獲》,報道「汶川縣長祝世德電告,獵獲雌熊貓一頭……教廳即復電囑其暫留汶川,妥為飼養……將此熊貓贈送美國動物園。」

  這一連串熊貓新聞,引發讀者對於大熊貓物種本身的興趣。7月27日《大公報》天津版刊載中國現代動物學家壽振黃所寫《從熊貓講到萬牲園》,深入淺出地介紹熊貓的生物習性與珍稀地位,同時提出反思:「英美人可以在本國的動物園內,看到中國的熊貓,然而大多數的中國人,根本不知道熊貓是一種什麼東西,在上海或北平的人,有一小部分見過熊貓的標本;後方的人們,亦有一小部分見過活的熊貓,中國之大,我們沒有一個現代化的動物園。勝利已經十個月了,我們實在感覺到一切的一切,太落伍了!」文章將熊貓出洋事件,延伸到國內動物科普、公共展覽建設的討論。

  入秋之後,贈美熊貓的轉運進入關鍵階段,《大公報》繼續密切追蹤。9月28日上海版刊《熊貓抵蓉 即將運往美國》,10月15日上海版刊《贈美熊貓即將由蓉專機運滬 定十八日由滬飛美》;同日天津版刊《熊貓飛滬 即乘專機赴美》。10月16日,天津版發《熊貓抵滬 即將搭機出國》,寫道:「熊貓十四日下午抵滬,在機場迎接者有記者二十餘人,中宣部及市府新聞處代表,美軍獸醫西尼中校柯寗漢上尉。熊貓定二十三日內乘汎美公司飛機飛美,送紐約勃羅尼克斯動物園陳列。熊貓抵滬時正熟睡中,工人將其搬下,亦未驚醒。」同一天,上海版《熊貓安睡到上海 記者二十人歡迎》補充現場細節:「當工人將此木籠抬下搬入汽車時,熊貓仍呼呼熟睡,並未醒來。此一熊貓,其大小祇等於一普通家犬,毛作灰白色,足、眼,及項頭處之一圍為黑色。」與此同時,「大公園」版面刊登題為「熊貓的故事」文章,梳理外界認識熊貓的歷程,提到最早把熊貓標本帶回美國、引發國際關注的是美國遊獵家。

  贈美熊貓候機時病亡

  本以為這次友好贈送將順利完成,然而就在10月18日《大公報》上海版刊《熊貓今日專機飛美》之後一天,19 日天津版《熊貓病死滬濱 保存於上海屠宰場冰箱中等待紐約動物園指示善後》通報噩耗:「我政府贈與紐約動物園之熊貓,忽於昨晨一時在滬死去。據看護熊貓之美軍獸醫之意見,熊貓病死之原因,大部由於其腿上之瘡口未瘳及不願進食所致。現熊貓之屍體暫時保存於上海屠宰場之冰箱中,如何處置須待紐約動物園方面來電後始可決定。按依據原來計劃熊貓本定昨日乘專機飛美,現在突然病死,各方對之均甚惋惜。」同日上海版《熊貓死異鄉 飛美竟成一場空夢 遺骸或將製成標本》亦確認此消息。24日《大公報》天津版更刊出仿訃告體文章《熊貓小姐訃告哀絕》,敘述這頭熊貓幼年喪母被捕,長途跋涉鬱鬱成疾,最後在上海離世,一時成為民間熱議話題。

  關注熊貓棲息地危機

  就在「熊貓小姐」病逝消息傳開之後,《大公報》亦開始關注熊貓棲息地的現實危機。10月26日上海版刊《熊貓將有滅門之禍》,內文寫道:「出產川康邊境之珍獸熊貓,因獲甚多,已不多見。捕捉者以此獸可以換得高價,以致今日往獵者數月始獲一頭,長此以往,熊貓勢有絕種之虞。」11月1日天津版也刊出相近內容,再次提醒讀者。可見,這類報道不是針對贈送熊貓一事發表評論,而是藉熊貓「出海」引發的公眾興趣,直白地將濫捕現實呈於公眾面前。

  綜觀1946年這段時間,《大公報》對兩次熊貓贈送持續採訪、分段刊載,從捕獲、陸運空運、抵滬迎接,直到「熊貓小姐」病逝、遺體善後,每有新進展即發布消息,也穿插科普特稿與地方物產調查。要知道,當時並無現代野生動物保護法規,民眾只知熊貓是珍奇獸類,《大公報》這一連串文章,以通俗文字向社會警示:若持續無節制捕捉,這種中國獨有的動物便有絕跡風險。這亦凸顯出《大公報》報道的獨特價值:在一場跨國文化交流當中,同步記錄了物種本身的生存危機,留下近代中國較早面向大眾的熊貓保育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