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新語】放下輸贏的餘音
童 心
上周,我曾憶起新界初識小提琴的滑稽歲月——那段從「生鏽鋸木頭」般的乾澀嘶鳴,直至被莫札特K525的耀眼金光徹底喚醒的時光。或許有讀者會以為,尋得音樂的優雅靈魂後,迎接我的便是康莊大道。然則,現實的劇本從不這般順遂。
俗話說:「寧願當鳳尾,也不願做雞頭。」為追求更高境界,我背着琴盒踏入南區的小學。這裏,強手林立……嫉妒與恐懼,如荒草瘋長。那時的我,骨子裏透着一種病態的倔強:看不得別人比我優秀。
為了追趕,我陷入走火入魔的拉鋸戰。練琴。無休止地死磕。琴弦無情割破指尖,鮮血順着金屬紋理滲入深色指板,留下暗紅斑駁。痛嗎?早已麻木。我猶如困獸,將「戰勝他人」視作唯一救命稻草,卻忘了最殘酷的鐵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技術的攀比,是一座永遠爬不到頂的無間地獄。
這份近乎自毀的執念,直到小六畢業典禮的仲夏夜,才迎來救贖。鎂光燈刺眼,台下人頭攢動。作為才藝表演壓軸,我沒有選擇炫技的協奏曲,而是架起琴,輕輕拉響了古老的《送別》。
沒有繁複弓法、沒有錙銖必較的速度,只有最純粹的傾訴。當弓毛在G弦拖曳出第一道悠揚蒼涼的弧線,偌大禮堂陷入出奇的死寂。我閉上眼,腦海湧現的是各奔東西的摯友,是咬牙死撐的酸楚。我不為掌聲而拉,只為告別而奏。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台下沒有震耳歡呼,卻有許多悄然泛紅的眼眶。那一瞬,我如夢初醒。小提琴的偉大,不在於用技巧將對手碾壓。音樂真諦,是共情。它是一座跨越語言的橋樑,讓我們透過琴聲,撫慰另一個孤獨的靈魂。
我不必最好,我只需做最真誠的傳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