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你的悲傷也是我的
劉 征
略薩有一本故事集叫《胡利婭姨媽與作家》,本書的第一個故事,年輕的富翁之女和自己的哥哥有了不倫之戀,並懷了他的孩子。那是一個虎頭蛇尾的故事,因為它在事情被揭曉之後就戛然而止,讓那個故事不上不下。然後,略薩又在其後講了很多故事,有一個喪失記憶落魄黑人的故事……還有一個滅鼠英雄的故事。一個接一個,他一共寫了9個故事。
所以這本書內容很多,以至於越到後面,你會越以為他已經忘記了先前最早的那個故事。可是,沒想到,在第幾個故事之後(實在是記不得第幾個了,故事太多了),這個女千金又出現了。在這裏,她已經淪為了一個踢足球的流浪者,像個假小子一樣愛上了一個足球裁判,這當然是在她被揭穿醜事之後發生的事。
這時候,讀者又再一次被震撼到了,甚至比故事宣告一個新娘懷上自己哥哥的孩子還要讓人驚訝。就好像你看到一個死而復生的人,驚駭之餘,你又有一種久違的親切感,似乎在這麼多獨立的故事之後,有一個天意讓她出現,成了別個故事。這也就是說,一個人的命運也成了另一個人的。那麼,一個人的苦痛也就是另一個人的。
這種混雜到了最後簡直成了一場荒誕的夢,所有先前的人,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在那兒。不過,你不能說夢不是真的,因為這些東拉西扯的東西被弗洛伊德寫成了一本叫做《夢的解析》的心理學專著。或者,還有一個中國人,寫了一本書叫《周公解夢》,也想去探究何為夢裏的故事。
當然,他們也得出了結論。至少在弗洛伊德那裏,夢被看成是慾望的一種體現。也就是說,你夢到什麼,就意味着你欲求什麼。而這種精神性在略薩的這部小說裏成了一種具體的、組織故事的結構。讓所有的故事先分別單獨地被講出來。然後,偶然一個「錯亂」的思維,讓一個人物竄到另一個故事,並且,就連作者也對此混亂狀態無能為力,因為他寫的故事太多,以至於完全搞混了。
於是,這些故事最後就變成了一個大雜燴。作為一個讀者,因為你對那些已經發生的故事相當熟悉,對於他的新身份,也就沒那麼排斥了。它還有一個意外的好處,就是讓先前已經被遺忘的那些故事重新熟悉起來。這不大不小的混亂就成了一個不分你我的世界觀。就像漫威最終發展成了復聯,各路英雄到處串門子,宇宙原來就是這麼建成的。
略薩的宇宙比漫威的宇宙更整潔,因為它們不脫胎於一個團隊,而脫胎於一個人,就是作者本人。這個人筆耕不輟地寫作,寫出各種人物。然後,又不由自主地搞錯情節。
所以,被稱之為結構現實主義小說家的略薩所奉行的結構是什麼呢?是他自己作為個人的信念一致性嗎?作者出於對這種信念一致性的信心,以至於相信所有故事,即便混亂排列也沒關係,畢竟它們都是從作者的世界觀當中誕生的,那這些東西也必然奉行作者的價值準則?
還是說,略薩信奉一套外在世界的準則?就好像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就連自己也是注定的?因為這種混亂排列並不出自於作者的意志,而是細節太多,連他自己都分不清了。可這又稱得上是一種混亂嗎?明明看得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