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海觀瀾】文明敘事幻象與人類共同危機
張浩
美國國務卿魯比奧站在雅典衛城之下,以西方文明源頭為敘事基座,發表了一場極具時代象徵意義的演講。在單極秩序褪色、全球權力格局重組的當下,這篇演講並非單純回溯古希臘的理性與探索精神,而是一次典型的文明主義政治動員:將「西方文明」塑造成擁有清晰邊界、固定本質,以及需集體捍衛的統一實體,以此凝聚跨大西洋盟友,在大國博弈中劃定「我們」與「他者」的分野,高呼「我們想要一起贏,我們必須一起贏」。
放在國際關係理論的視野下審視,這場演講恰好印證文明主義理論的核心論斷:文明並非客觀存在、邊界清晰的實體,而是一種社會想像,是政治精英主動建構、用來整合跨國家群體身份的敘事工具;文明本身不會天然衝突,將文明敘事轉化為對抗意識形態的文明主義,才是製造對立的源頭。
冷戰結束後一些年裏,美國主導的單極秩序一度標榜「歷史終結論」,試圖把西方現代性包裝為人類現代化唯一標準答案。如今這一秩序正在褪色。全球各大文明板塊紛紛覺醒,各國開始跳出單一西方尺規,重新回溯自身歷史,尋找屬於文明、民族與國家的現代定位。但這種文明意識的復甦,並不必然走向碰撞與對抗。
從更長時段看,文明融合才是世界發展深層的長期趨勢。歐亞大陸上諸多古老民族如匈奴人、伊特魯里亞人、東哥特人等,並非徹底滅絕,而是在漫長交融與衝突之中,失去獨立語言與共同體身份,匯入更大的文明母體。文明認同也從來不是與生俱來、一成不變,它具有高度可塑性與情境性,會隨經濟周期、外部安全環境發生漂移。就像俄羅斯民眾可以在「歐洲文明」和「歐亞文明」兩種敘事之間搖擺;哈薩克斯坦社會也能同時接納突厥文明身份與蒙古帝國記憶,實現多重身份並存。
當今時代,全球化持續推動物質、知識、審美與觀念流動,人類正共用愈來愈多全球性公共產品,既有物質層面的,也有精神文化層面的。就像《人類簡史》這本立足於全人類視角的歷史題材暢銷讀物,面向全世界所有讀者,而不去區分東方或西方的文明歸屬;其他如全球同步首發電子產品、時尚新品、年度流行色,更是跨越大洲、跨越文化圈,迅速進入各國普通人的生活。此外,全球衛星導航系統、世界疫病監測預警網絡等,同樣是典型的全球公共產品。日趨完備的全球公共產品,不會因為文明身份的差異而不同,而是從各方面塑造全人類共通的感知、審美與知識框架,不斷縮短國家、民族之間的距離,溶解文明壁壘。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一些西方政治人物放大文明差異,構築「我們與他者」的文明分野,鼓吹「保衛西方文明」,甚至宣揚文明之間零和博弈。這種做法與文明交融的時代大勢背道而馳,其真實意圖值得警惕。同時需要看到,各國正共同面對一系列全球性危機,如氣候變化帶來的極端災害、新發傳染病的跨國傳播、人工智能技術失控的長期風險、核擴散帶來的生存威脅。這些挑戰顯然不是某方文明所能獨自應對的,在這些問題上,如果「我們想要一起贏,我們必須一起贏」,那這個「我們」豈能只是「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