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敘事下政治修辭——從魯比奧雅典演講看當代回響 各國鼓吹「文明」身份 勢成國際衝突根源
10月7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登臨希臘雅典普尼克斯山,以古老的帕特農神廟遺蹟為背景,發表一篇關於西方文明將往何處去的演講。魯比奧選擇此地發表此番演說,用意不言自明。這片古雅典公民集會議政之地,長久以來被塑造為西方文明與民主傳統的精神源頭。站在承載着古希臘城邦公共辯論記憶的遺址之上,他借這片土地厚重的歷史象徵,為整場演講賦予文明敘事的底色。
●香港文匯報特約記者 張浩
魯比奧從追溯古希臘文明開始,提出雅典孕育民主理念,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哲人奠定西方哲學根基,城邦實踐塑造公民身份、法治與共和治理的思想,正是這些構成西方文明的精神源頭。但他指出,「我們正處在一個轉折點——不僅是我的國家歷史的轉折點,也是我們整個文明的轉折點。」未來的抉擇,將決定西方能否繼續保持世界領先地位,或是走向萎縮衰退。他認為,當下西方內部出現精神層面的自我懷疑,部分群體對自身文明歷史持否定態度。魯比奧援引古希臘城邦抵禦外敵的歷史,強調維繫文明存續,需要共同體擁有捍衛自身的勇氣與精神力量。魯比奧表示,根據古希臘人的理念,治國需要審慎和外交,當審慎和外交失敗時,就需要有使用武力的能力,「力量不只意味自衛手段,還要擁有動用力量的可信度」,「這就是(美國總統)特朗普政府希望重新奪回的古典政治與治國理解——不僅為我們的國家,也為我們整個文明重新奪回。」
將美定為西方文明集大成者
魯比奧在演講中將美國定位為西方文明的集大成者,稱美國「生於雅典,受羅馬塑造,在基督教世界受洗,在中世紀歐洲的熔爐中淬煉,擁有英國人追求自由的天性,然後跨越大西洋,在新世界的海岸上重生。」因此,魯比奧也自然而然地以整個西方文明的代表自居,稱「現在戰爭再度降臨,大國競爭重燃,各類新風險、侵略行動與恐怖襲擊也隨之而來」,西方不能被動等待局勢演變,必須主動採取聯合行動,守住文明根基,避免文明走向衰落。他呼籲歐美各國重新凝聚共識,鞏固跨大西洋夥伴的集體認同,正視外部挑戰,摒棄內部分歧,稱「我們必須重建我們的制度和聯盟,共同面對這些威脅。」
然而,雅典古山丘上的演講並非個案。放眼全球,多個大國都在挖掘歷史文化資源,拿「文明」來說事。
土耳其俄羅斯重視構建自身文明
其中,近年來最受矚目的是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對內,他重新發掘奧斯曼歷史遺產,調和世俗共和國傳統與伊斯蘭文明根脈,喚醒國民集體歷史記憶;對外,則着力強化所謂「突厥文明」親緣敘事,在歐亞大陸四處認親。5月舉行的突厥國家組織非正式峰會上,埃爾多安在致辭中回溯突厥民族綿延數千年的歷史,指出突厥文明橫貫歐亞大陸,在歷史長河中為人類文明貢獻諸多成果,卻在近代長期被邊緣化。他強調,當前全球格局正在重塑,全球治理體系的不公愈發凸顯,這正是突厥世界重拾自身歷史主體性的時代機遇。埃爾多安宣稱,「突厥世界地處歐亞之間,天然擁有樞紐地位。我們不需依附任何一方,我們要依靠自身的力量,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我們擁有廣袤國土、豐富能源資源、充滿活力的年輕人口。只要我們放下分歧、凝聚一心,攜手推進政治、經濟、文化、安全全方位合作,突厥世界將在本世紀留下印記。」
俄羅斯也非常重視構建以「俄羅斯世界」為核心的文明敘事。在俄烏衝突爆發前的2021年7月,俄羅斯總統普京曾發表一篇《論俄羅斯與烏克蘭的歷史統一》的雄文。文章開篇即提出,俄羅斯人、烏克蘭人、白俄羅斯人同根同源,共同起源於基輔羅斯,基輔是「羅斯諸城市之母」,三國共用同一段古羅斯文明史、東正教信仰與文化血脈。文章回溯千年歷史,梳理古羅斯共同體如何在外部勢力干預下逐步分裂,認為近代烏克蘭民族身份的塑造、現代烏克蘭國界的劃定,很大程度是近代地緣博弈與蘇聯時期國家建構的產物。文中強調,俄烏之間存在無法割裂的血緣、文化、精神紐帶,烏克蘭不是俄文明空間之外的國家。普京在文章中強調,烏克蘭唯有與俄保持夥伴關係,才有可能獲得真正主權;一旦烏全面倒向西方,淪為遏制俄的工具,將對這片土地上同源的文明共同體造成悲劇性傷害。這篇文章將俄烏關係從單純國家間的地緣議題,上升到文明共同體存續的層面,這篇文章成為闡釋「俄羅斯世界」敘事的綱領性文獻,也成為研究俄烏衝突根源的重要政治宣言。
此外,印度總理莫迪着力發掘古印度文明,將數千年文明傳承作為民族復興的精神底色;法國總統馬克龍多次闡釋「歐洲文明主體性」,試圖在歐美博弈之間守住歐洲獨立的文化與戰略空間。各國文明敘事價值取向差異巨大,底層邏輯卻高度趨同:就是通過歷史敘事來劃定文明共同體的邊界,依託文明認同渲染共同面臨的外部風險,從而重構陣營,將「古老文明繼往開來」的道義目標,轉化為對內治理、對外博弈的政治工具。
文明衝突:敘事陷阱還是現實風險?
冷戰落幕之際,哈佛大學學者亨廷頓曾在其著作《文明的衝突與世界秩序的重建》中拋出影響深遠的判斷:「新世界衝突的根本源頭,將不再主要是意識形態或經濟層面,人類巨大的分化與衝突的主導根源,將會是文化。」在亨廷頓的框架中,文明是人類最大規模的文化共同體,族群依託祖先、語言、宗教、歷史塑造身份認同;舊的意識形態陣營瓦解後,文明之間的斷層線,將成為未來國際矛盾的高發地帶。這一論斷自問世起便爭議不斷,不少歐美學者當即批評,它刻意放大文化差異,用預設的文明對立簡化複雜的國際博弈。但近年來全球政治舞台上此起彼伏的文明敘事,讓這套理論重新回到國際輿論的中心。
各國領導人關於文明共同體的表述雖各有側重,卻共用一套相近的敘事邏輯:以古老文明遺產劃定邊界,識別外部「他者」,將地緣競爭、安全挑戰上升至文明存續的高度。正如亨廷頓在書中所寫,「人們界定自我,依託血統、宗教、語言、歷史、習俗與制度;人們認同文化群體,只有知道自己不是誰、常常還要知道對抗誰,才能確認自我身份。」由此也引出一個關鍵追問:當下不斷浮現的文明對立,究竟是文明差異自帶的現實風險,還是政治家主動建構出來的敘事陷阱?
學者阿皮亞在其《認同的謊言》一書中強調:文明並非整齊劃一、內部同質的實體,「將文化想像成封閉孤島,本身就是一則虛妄神話。」任何宏大文明內部,都容納有多元傳統、不同立場與持續不斷的辯論。西方文明內部始終存在分歧;突厥語國家之間,各自的歷史道路、社會制度也都差異顯著。政治家構建宏大文明敘事時,往往簡化漫長複雜的歷史,把國家博弈、經濟競爭、安全博弈壓縮成文明之間非黑即白的對抗。這類敘事政治目的十分明確。風險在於,此類敘事一旦反覆傳播、不斷強化,會反向重塑公眾認知,把原本想像中的文明區隔與文明對抗,用作社會動員的工具,製造衝突預期,推動預言自我應驗。
不同文明互通 彼此吸收養分
文明演進的常態,在於交流、交融與互鑑。正如英國哲學家羅素在《中西文明比較》中指出:「不同文明之間的交流,過去已多次證明是人類文明發展的里程碑。希臘學習埃及,羅馬借鑒希臘,阿拉伯參照羅馬帝國,中世紀的歐洲又模仿阿拉伯,而文藝復興的歐洲仿效拜占庭帝國。」 歷史上文明走向繁榮的階段,是不同文明互通有無、彼此吸收養分的時期。
文明本身不會天然走向衝突;真正引爆對抗的,往往是大國權力博弈疊加刻意放大的文明身份。一些當代政治人物如魯比奧等,固然可依託文明符號喚醒文化自信,但若沉溺於文明對抗敘事,將世界切割為相互對峙的文明陣營,一旦預言自我應驗,難免會掉進亨廷頓理論預設的陷阱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