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劇《邊城》 尋文字深意 砌一幅型格山水畫
「沈從文到底想寫什麼?」導演司徒慧焯帶着這個疑問,想重新探入《邊城》的世界,打造出一版「型格」的音樂劇。宛如世外桃源的湘西茶峒小鎮與生活在那裏的淳樸的人們,他們的故事將在舞台上蕩起怎樣新的漣漪?
這個由中英劇團與北京鼓樓西戲劇聯合打造的演出,少有地將整個團隊搬到東莞松山湖展演中心進行排練及預演,之後才返回香港作首演。創新的創排與製作方式,又為作品未來的發展帶來怎樣的機遇?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中英劇團提供
《邊城》的改編作品眾多,音樂劇的改編在香港也並非首次。2001年演戲家族就曾與著名音樂人鍾志榮攜手推出音樂劇《邊城》,之後幾度重演,2004年版更與香港舞蹈團跨界合作呈現。對於司徒慧焯來說,對小說的好奇與鍾愛一直在心中,只是剛好沒碰上合適的時機。直到幾年前他和鍾志榮聊起——不如再做《邊城》。彼時小說的改編版權落在北京鼓樓西戲劇,司徒慧焯與鼓樓西創始人李羊朵聊起,一拍即合,乾脆一起合作。「合作是好事,也能打開視野。我們一直在香港拚命埋頭創作,有時反而沒有去打開世界;作品屆時會回內地演出,這也是某種經歷。」
沈從文到底想寫什麼?
再做《邊城》,司徒慧焯想要去問:沈從文到底想寫什麼?
作為中國當代文學經典之作,《邊城》的故事圍繞湘西茶峒小鎮展開,以精煉筆觸描繪了少女翠翠與爺爺,以及船總的兩個兒子——儺送(二老)與天保(大老)的故事。小說表面上看似講述了一個帶有淡淡哀傷的愛情故事,但其中對美好人性的刻畫、對命運無常的悲劇展現,都將讀者帶入另一層省思:這也許是作者面對現代文明衝擊下的現實情狀,藉着茶峒的山水與人,表達自己對自然與淳樸人性的眷戀,與對其無可挽回的消逝的惆悵。
「以前看《邊城》,我想的可能都是純愛、淳樸的故事,但是真的去研究,會發現講的遠不是這些。沈從文是什麼時候寫的這個小說?是出於什麼樣的環境?有些東西暗暗地寫在其中,而我想呈現的正是這些。何為即將消逝的美麗?這幫『邊城』的人,對於文明社會來說是不可能存在的。小說中,值得讓我們再去看這些人,以及他們無法存在的傷感。好的東西無法再存在,這個真的很觸動我。這種無力,是文明的進步嗎?iPhone的出現、AI的出現,讓世界改變,帶來非常不同的生活模式,但我們仍然需要去審視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司徒慧焯說,《邊城》正是如此,它有着特別的價值觀,那種淡淡的生命和自然的流轉,無常是恒常。「不是傷心就是因為死或者離別,而是生命就是如此循環的存在,」他說,「這些是真正的美麗。」
司徒慧焯說,書中有密碼,而他想一一挖掘、呈現。例如翠翠的爸爸是軍人,這會讓人再深看一層當時的社會時勢。茶峒小鎮如同一個烏托邦,沈從文用了大量的筆墨去描繪自然的優美,但那個時代果真如此寧靜安逸嗎?這次的音樂劇會在此加些筆墨。司徒慧焯強調,這種挖掘與呈現並非直白地陳述,而依然想要保留與原著一脈相承的某種含蓄與美。「我和鍾志榮聊過這些想法,於是音樂上要改很多。」他形容,如果說音樂劇的音樂是沈從文想要寫的「面」,那這音樂的「底」是什麼,則需要進一步去豐富。
「音樂劇不能太複雜,我只同意一半」
「大家總說音樂劇不能講得太複雜,人物要很鮮明,我只同意一半。我相信音樂是一個抽象的語言,如果要講得那麼具體,那不是音樂,音樂講的是感受。我盡力想要將感受深化,而不是講一個單純的愛情故事。」司徒慧焯說,《邊城》應該充滿人文底蘊,排演的難度之一,恰恰是因為演員同仁們都是標準的城市中人,要去感受山城中人的心境與感受,不啻於「要重新生活」。
這次演出的特別之處,是將整個劇組的排練移師至東莞松山湖,並於香港首演前在當地先舉行預演。司徒慧焯笑道,那個地方不是大家印象中的東莞,而是完全被樹林環繞的地方。每天一大班人圍着湖跑步、共同生活,如同隔絕了喧囂,「躲起來排練」。這種在大自然中體驗生活的時光,與往常在香港時間緊迫、效率至上的創排過程相比,是從體感上進入創作情境的奢侈機會。
他形容此次創作的過程,如同「在砌一幅畫,可能是一幅山水的畫」。編舞方面則請來香港舞蹈團前助理藝術總監謝茵操刀,「但我不想要傳統的編舞。很多時候傳統的編排就是主角獨舞,然後群舞也是去突出主角。我不想要突出所謂的主角,而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群像的感覺更強烈。」舞台意象方面,月亮與水是重要元素,另外,代表邊城的白塔也會一直存在,「塌了再重建,那是一個精神象徵。」
談到為何選擇經典文本再另塑風格,司徒慧焯說,「沈從文的書中有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大意是一個偉大的作品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它的存在變成一種需要。而不是作品因為需要所以產生。我覺得我在追求的是這個。餵給觀眾一些東西讓他們開心,這個不是我的追求;而是有些東西我覺得重要,想要和別人分享。現在香港要做舞台劇維生都蠻難,於是很多時候創作多圍繞比較容易理解、容易被人接受的模式去想,例如『這排流行什麼我就給什麼啦』。但是老實說,《邊城》其實可以很有型,如果我們這樣去做,其實是反潮流。但我覺得需要有人去這麼想。」
近年來,司徒慧焯多了在內地創作的經歷,例如早前就剛和浙江小百花越劇團與「三度梅」得主茅威濤合作了越劇《蘇東坡》。這次選擇在東莞排練預演,他笑說自己一直「很有冒險精神」,松山湖展演中心在時間、場地上都給予了更充裕的空間;先預演,也能正面試驗觀眾反應,給創作團隊再次雕琢與發展作品的機會,「長的合成時間,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他鼓勵香港創作者們「看遠些,看闊些」,「只在香港做香港的作品會有很多掣肘,現在舞台劇製作模式不同了,沒有對或錯,只是一個新的原創,與不同人的合作能帶來不同面貌。我們要把這個當作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就好像這次整班人到松山湖去排,整件事都不同了。」愛創作的人,不如走遠些,重新體驗世界,「創作講空間和世界觀,如果縮在一個地方,要怎麼看自己?要知道自己在哪裏,需要站在另一個角度去看自己。」他續說,「戲劇語言不只是一種方言,而應該是一種世界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