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茶遊記】美國對日戰略演變（下）
●良 心
美陸海軍聯合委員會的1907年版對日作戰計劃的初步構想，只是個宏觀戰略框架。構想只設定了一個大方向：日本進攻菲律賓，美國單獨對日開戰。開戰後美軍在太平洋全面守勢，亞洲分艦隊撤回美國西海岸，菲律賓防禦重心放在蘇比克灣；在大西洋的戰列艦分批調往太平洋，等待主力艦隊集結。主力艦隊集結完成後，自美國本土向西，以夏威夷為中繼基地，跨太平洋遠征西太平洋解救菲律賓，同時尋找日本主力艦隊決戰奪取制海權，最後封鎖日本本土。1907版構想綱要比較簡略，沒有細化航線、兵力配比、島嶼爭奪細節，缺少戰役層面細節，存在大量懸而未決的關鍵疑問。因此不是完整可執行的詳細作戰方案。
要成為可執行的作戰方案，構想中的許多問題通常都需要通過模擬實戰演習作出評估。可在美西戰爭之後，當時條件下美軍無法開展「大規模艦隊橫跨太平洋馳援菲律賓」的實兵大演習。老羅斯福總統吸收各方意見之後，決定從兩條戰線對陸海軍聯合委員會的對日作戰構想進行測試：一是組建一支艦隊進行環球航行，暗中實地測試；二是把預案交給有關戰略研究機構進行兵棋推演測試。
1907年12月，老羅斯福總統派遣由美國大西洋艦隊16艘前無畏級戰列艦、1.4萬人組成的龐大艦隊開啟環球航行。艦隊艦體外殼全部漆成亮白色，故被稱為「大白艦隊」。大白艦隊從加勒比海出發，橫渡大西洋、太平洋，經新西蘭、澳大利亞、菲律賓、日本橫濱和中國廈門，再前往紅海，經蘇伊士運河、地中海返回錨地。歷時432天，航程8萬公里（約45,000海里）。大白艦隊的跨洋遠航對美陸海軍委員會1907年版對日作戰初步構想進行了一次大規模實兵試驗，驗證了美國戰列艦編隊遠洋航行的機動能力。同時暴露了美國艦隊跨太平洋遠征的後勤補給和基地維修保障等大難題。
在大白艦隊跨洋遠航的同時，美國陸海軍委員會將初版對日作戰構想交給美國海軍戰爭學院，委託學院開展專項兵棋推演，去評估、測試、細化和完善對日作戰構想。在列強爭奪海權的年代，所有大國海軍都會預設潛在對手，提前評估兵力、地理、後勤短板，為軍備建設、基地投資提供依據。兵棋推演是大國海軍預案慣例，通過反覆的兵棋推演預先制定並不斷完善對潛在對手的戰爭計劃。兵棋推演，就是利用地圖、代表兵力的算子、量化的戰鬥裁決規則，由人分別扮演對抗雙方，模擬戰爭決策與作戰進程，推演雙方決策帶來的後果，用來評估作戰方案、預判風險、訓練指揮員。
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是世界最早的海軍戰爭學院。海權論奠基人馬漢曾任院長。美軍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尼米茲和海軍作戰部長歐內斯特·金等太平洋戰爭核心將領都曾在這所學院學習。海軍戰爭學院有兵棋教學傳統，並建立了完整海軍兵棋規則。二戰時期美軍在太平洋戰爭中的大量作戰構想，戰前都在海軍戰爭學院通過兵棋反覆測試。1910年前後，海軍戰爭學院在院長羅傑斯主持下，對美陸海軍聯合委員會1907年版對日作戰構想進行了持續反覆兵棋推演，重點是檢驗美軍跨太平洋遠征、菲律賓防禦、中途遭敵襲擾等風險。羅傑斯就畢業於海軍戰爭學院，參加過美西戰爭。1911年，羅傑斯在兵棋推演結論基礎上整合定型，寫出第一份完整、細化的美軍太平洋對日戰爭的基礎構想，提交陸海軍聯合委員會。
羅傑斯通過反覆兵棋推演形成的對日作戰的初始預案，深刻塑造了二戰太平洋戰爭前期美軍戰略思維，成為美國對日本長期戰略推演基線，奠定了後來美國對日《橙色戰爭計劃》最底層戰略框架，成為後續數十年橙色計劃修訂的基礎藍本。但羅傑斯版本的底層基礎為馬漢的主力艦隊決戰理論，即戰爭本質是海權戰爭，勝負由主力艦隊海上決戰決定。過度迷信戰列艦，將戰列艦隊決戰居於絕對核心，航空兵、潛艇僅作為輔助（那時航母尚未成熟）。
羅傑斯的預案提交陸海軍聯合委員會後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美國戰略重心轉向歐洲，對日作戰預案暫時擱置。第一次世界大戰美國重創歐洲列強，改變世界格局。俄國、德國、奧匈帝國和奧斯曼帝國四大帝國被摧毀，英國法國雖為戰勝國，但國力損耗巨大。德國戰敗投降，俄國十月革命。戰後德俄在遠東威脅消失，日本勢力急劇膨脹，美英矛盾轉向防範日本。日本和英、美在太平洋的海軍軍備競賽愈演愈烈。日本加速建造戰列艦與戰列巡洋艦，挑戰英美在西太平洋的海上勢力。1920年日本實施龐大的海軍造艦計劃，計劃建成8艘戰列艦和8艘戰列巡洋艦為主的88艦隊，以美國為假想敵，在西太平洋與美國海軍抗衡。
與此同時，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佔領的太平洋馬里亞納群島（不含關島）、馬紹爾群島和加羅林群島等島嶼大量殖民，秘密修建港口、水上飛機基地、機場與岸防工事等海陸空軍基地，在西、中太平洋構建起天然島鏈屏障，致使中、西太平洋的軍事格局大變，美軍防禦態勢急劇惡化。美軍警覺到美艦隊傳統西進路線將被日軍層層堵截，艦隊馳援菲律賓時間會大幅拉長，甚至被直接阻斷。
美國陸海軍聯合委員會緊急對1911年羅傑斯推演的對日戰爭構想作出重大修訂，於1919年12月18日正式形成美軍《太平洋戰略》。《太平洋戰略》雖然對1911年羅傑斯構想作出了重大修正，但還不是正式作戰計劃，仍屬於頂層戰略評估。從1920年至1923年，美陸海軍反覆討論菲律賓守軍補給、艦隊跨太平洋航行時間、日本委任島鏈的阻礙問題，於1923年7月7日通過把《太平洋戰略》的戰略思想轉化為作戰層面的評估報告《橙色情況評估》。1924年8月15日，美國陸海軍聯合委員會正式通過以《太平洋戰略》和1923年《橙色情況評估》為藍本的第一版正式的專項對日作戰計劃《橙色作戰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