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柿柿如意

●速寫柿子樹下的少年。 繪畫︰梁賀
●速寫柿子樹下的少年。 繪畫︰梁賀

  梁 賀

  柿子有七絕,這七絕,不是七絕五律的七絕,可其中的詩意,並不比詩詞歌賦少得半點。

  國慶假期回到北京,相比起南方不清不楚的曖昧,一葉知秋的北方已經滿是秋涼意,山楂、海棠、石榴已經次第掛枝頭,萬綠叢中赤橙黃,樓下的柿子樹上,雖然葉子還是墨綠葱葱,但依太陽照射的部位多寡,樹的不同部位已然掛滿了從橙黃、明黃到青澀不同佳期的柿子。

  基因的原始動力作用下,看見果實終究是讓人歡快愉悅的。

  北京人天生熱情,昔日北京出租車大爺語錄之風靡可見一斑。我正抬頭看果樹,一位老北京遛彎至,見我提着行李駐足樹前不語,主動走近嘮了起來。他跟我說,柿子樹有七絕:其一冠若華蓋,樹蔭如傘,由於柿子樹造型如倒扣之碗且高低相較人的尺度總是恰當,所以夏天遮陽異常適合;其二葉厚美觀,絕大部分時間呈深綠色且表面光滑如上蠟,明亮厚重;其三果甜清糯,柿子樹含糖量奇高,每100克能含糖15—24克,堪稱果中冠絕,若逢災荒之年,一棵柿子樹便能救下一家人乃至全村,這位老北京出生於三年自然災害期間(特指1959—1961年,中國由於自然災害席捲及某些政策原因導致嚴重缺乏糧食的3年),他不僅沒被餓死,還能長成如今一米七八的個子,這北京城中的柿子樹提供的充足糖分功不可沒,「果腹」一詞所言不虛;其四無蟲害,無蟲害便得四季安生,哪像如今的綠化樹,三天兩頭異國物種入侵動輒打藥吊針如臨大敵;其五鳥不駐,成熟的柿子在枝頭時常被喜鵲烏鴉光顧,奇怪的是牠們卻從不會在柿子樹上築巢,沒有鳥巢,亦沒有了樹下常有鳥糞的煩惱,不必擔心乘涼之時忽然喜從天降;其六長壽耐造,不求粗壯卻默默生長,柿子樹的生命力驚人,堪稱植物界的討好型人格,磚縫石頭縫山溝路邊,有泥就能長,我猜也是因為這樣,與南方的芒果樹一樣,成為價廉物美的景觀樹吧?為世人廣為熟知的是,日本廣島原子彈爆炸點500米開外的一棵柿子樹存活下來,至今仍照樣開花結果,它的種子後來被種到聯合國裏,象徵堅韌與和平;其七美,從秋涼到寒冬臘月,別的水果熟前要搶收,否則會爛落滿地,柿子卻有着堅韌的果蒂,葉子落光了它也能掛在樹上,若遇上一場大雪,一樹的紅果風景簡直賽過了西山的紅葉和頤和園的金黃滿園的銀杏。

  有趣的是,我一個純純的南方人,為何此刻在一棵北國柿子樹下,卻有了故鄉的感受?我想莫不是我曾經在春天時亦觀賞過它的花開,在夏日時聽過藏在樹幹上的蟬鳴,那麼,當秋風過處,石榴紅、柿子橙、海棠黃、山楂赤,西山白雲送爽,銀杏葉始落時,我只是在這四季在自然的腳印中與時光流過我身體的痕跡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我不過也是偶然路過了人間的種子,落在泥土裏,僥倖在春天時成為了掛在枝頭上那一小朵淺黃的柿子花,在春天時羨慕過嬌艷的海棠、馥郁的丁香,熬過炎熱難擋的夏天,小心翼翼嘗試着把熾熱變成自己身上的暖意,迎來秋風送爽竟然亦結起了果來。

  我和孩子撿起一根小樹枝,只消輕輕跳起,便打下來兩顆橙黃的柿子,握在手心沉甸甸的,輕輕掰開,鮮嫩的果肉沾滿汁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口下去,滿口清甜瞬間充盈口腔,果汁溢出嘴角,似是人到中年果至秋,在哪已經不太重要,你要不要學會欣賞這個生命,才是要緊之事。

  柿柿如意,原來如此。

  我好文字傳情,所謂「故都」,或許通假「孤獨」,時間流經生命賦予的意義便是故鄉,東坡先生謂之心安之處,當你能用心摘下秋意,無論南北,你就回到了故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