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解碼】特朗普交易式外交引發交易式對抗 MAGA與歐洲愛恨交織

  《經濟學人》近期文章《Why MAGA hates and loves Europe》(特朗普「讓美國再次偉大」為何對歐洲愛恨交織),點破了「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運動對歐洲的核心悖論:MAGA不是單純親歐,也非徹底反歐,而是一套高度功利化的雙重心態。在MAGA「美國優先」的視角下,歐洲一方面是美國價值同盟、軍事前哨、龐大消費市場,具備不可替代的戰略價值,另一方面又是長期「搭便車」的安全依附者、競爭性經濟實體,在地緣議題上時常抵制美國的單邊主義,持續消耗美國資源。特朗普對歐洲那種忽冷忽熱、反覆抱怨、邊打邊談的外交手段,正是這種矛盾的具象化。 ●香港文匯報記者 裴軍運

  二戰後,美國建制派的共識是:跨大西洋同盟是美國全球霸權的基石。歐洲是西方民主陣營的核心,北約是美國投射軍事力量、制衡俄羅斯的工具,歐盟市場是美國跨國企業獲利的重要來源。這套認知在華盛頓政壇維持數十年,直到MAGA崛起,才被質疑。

  對歐厭惡源自成本與收益賬本

  《經濟學人》文章提出一個觀點:MAGA對歐洲的厭惡,並不是意識形態層面否定西方共同價值,而是從成本與收益的實用主義角度重新核算同盟的賬本。MAGA選民與特朗普團隊的底層邏輯很簡單:美國花費巨量財力保護歐洲安全,歐洲卻在經濟上與美國競爭,在外交上不時拒絕服從美國指令。這是恨的源頭。

  但與此同時,MAGA並不打算切斷與歐洲的聯繫。這就是愛的部分。歐洲擁有成熟工業基礎、龐大消費市場,歐洲右翼保守勢力(反對激進變革,堅持「本國優先」)與MAGA在移民、文化保守主義(守護傳統價值,排斥外來文化)、懷疑全球主義等議題上存在共鳴。北約即便有缺陷,依然可成為壓制俄羅斯、推銷美製軍火的平台。歐洲國家的情報網絡、海外基地,在中東、反恐等領域仍能為美國提供實質協助。

  這種矛盾,造就了特朗普獨特的外交手段:有時公開讚賞歐洲右翼領導人,尋求價值層面的合作,轉頭就在北約峰會公開訓斥歐洲盟友,揚言放棄安全承諾,用威懾爭取更大讓步,同時保留合作窗口。

  MAGA主張安全保護不能無償

  北約軍費爭議,是特朗普與MAGA陣營對歐洲最持續、最公開的抱怨,也是跨大西洋矛盾最直觀的體現。北約早年設定目標:成員國國防開支應達到國內生產總值的2%。但長期以來,多數歐洲國家並未達標。在MAGA看來,這就是歐洲依賴美國軍傘,坐享安全紅利「搭便車」。

  MAGA對北約的厭惡包含兩層含義。第一,財政成本。美國國防開支長期高於歐洲全部北約成員國的總和,大量美軍常駐歐洲,基地維護、人員薪餉都由美國納稅人負擔,而歐洲國家享受美國的安全紅利,把財政資源投入福利與社會支出,這並不公平。第二,戰略主導權。MAGA不僅要歐洲多花錢,更希望歐洲增加的軍費,大量用於採購美國武器裝備。歐洲擴軍既能減輕美國防務負擔,又能擴大美國軍工產業的銷路。

  但MAGA並不希望北約解體,這是對歐愛的一面,因為一旦北約崩潰,歐洲會加速推進「戰略自主」,建立獨立於美國的歐洲防務體系,美國將失去在歐洲大陸的軍事存在,軍工出口市場也會萎縮。所以特朗普的策略是「敲打而不摧毀」,逼迫歐洲提高軍費,同時保留北約架構,維持美國對歐洲安全的主導權。然而一旦德、法增加軍費,又積極推動歐洲聯合軍工、歐洲獨立防務,這又引發MAGA新的不滿:歐洲增加軍費,不是變成美國的附庸,而是試圖擺脫美國控制。這正是MAGA對北約又愛又恨的樣貌。

  歐盟是MAGA強大經濟競爭者

  如果說北約是安全層面的矛盾,貿易摩擦就是MAGA在經濟層面對歐洲的不滿。MAGA的「美國優先」,核心訴求是糾正美國的貿易逆差,保護本土製造業。在這一邏輯下,歐盟不再是西方價值盟友,而是強大的經濟競爭者。

  特朗普第一任期就啟動對歐洲的關稅打擊,對歐洲鋼鐵、鋁產品加徵關稅。隨後威脅對歐盟進口汽車徵收25%關稅。汽車產業是德國等歐盟核心國家的經濟命脈,這一威脅一度讓跨大西洋經貿關係急劇降溫。雙方還圍繞航空補貼、數字稅、農業補貼長期爭執。歐盟推出數字服務稅,針對Google、Facebook等美國科技巨頭,直接引發特朗普政府的反制威脅。

  MAGA陣營的抱怨很明確:歐盟依靠單一市場的規模優勢,對美國商品設置各種非關稅壁壘。歐盟很擅長搞這類動作,如技術與安全標準、綠色與環保法規、食品與衞生檢疫、行政審批與官僚程序,這些花樣常常讓美國製造業在歐洲市場受損。這也讓MAGA支持者生恨。

  但同時,MAGA無法切斷與歐洲的經貿聯繫,這又是愛的部分。歐盟是美國最重要的出口市場之一,美國農產品、藥品、軟件、軍火大量銷往歐洲。美國跨國企業在歐洲設立分支,獲取巨額利潤。一旦美歐爆發貿易戰,美國出口商、農場主、科技企業同樣會承受重大損失,這是MAGA不願看到的情景。

  所以,美歐貿易博弈呈現一種節律:特朗普揮起關稅大棒施壓,迫使歐盟在部分議題上讓步。當雙方經濟代價過高時,又會暫停升級,展開談判。MAGA想要的不是摧毀歐洲市場,而是重塑貿易規則,讓利益分配更有利於美國本土產業。這就是經貿層面既打又合的邏輯。

  伊朗議題形成地緣裂痕

  伊朗議題是MAGA與歐洲最具標誌性的地緣裂痕,直接體現雙方對國際秩序的根本理解差異。當美國考慮對伊朗實施軍事打擊時,多個歐洲國家明確拒絕提供基地、領空與軍事支援,不願被拖入一場由美國主導的中東戰爭。西班牙禁止美軍使用當地基地用於對伊朗作戰,法國、意大利、波蘭相繼拒絕配合美國軍事部署。在MAGA的認知裏,這是盟友的背叛。

  伊朗危機清晰展示了MAGA對歐洲的期待:當美國決定在海外採取軍事行動,歐洲應跟隨美國,分擔成本與風險。但歐洲有自己的地緣利益,不願意被美國的單邊主義綁架。這就造成:MAGA在伊朗問題上強烈抱怨歐洲的消極,卻又無法完全擺脫歐洲的協助。

  美國利益決定對歐好與壞

  北約、貿易、伊朗,都是表象,更深層的矛盾,是兩套完全不同的世界觀。傳統美國建制派(支持主流、傳統、維護既定社會秩序與體制)與歐洲主流精英支持多邊主義、全球化、氣候合作、開放移民。而MAGA的外交手腕是交易,外交不是維護共同價值,而是一筆筆利益交易。盟友關係不是長期忠誠契約,而是成本收益計算。

  這就是MAGA厭惡歐洲的思想源頭。在MAGA眼中,歐盟精英推動的綠色轉型、移民包容、多邊主義,都是損害美國與西方本土民眾利益的做法。特朗普多次公開質疑歐洲一體化,甚至暗示歡迎歐盟內部分裂,認為一個鬆散的歐洲對美國更有利,就連數十年盟友英國,特朗普也公開表態支持愛爾蘭統一,示意北愛脫離英國。

  但這並不代表MAGA完全排斥歐洲。《經濟學人》文章重點指出,MAGA對歐洲的好感,主要集中在歐洲右翼力量。匈牙利、意大利、波蘭等國的右翼政府,懷疑移民、反對激進環保政策、質疑自由派全球主義,這些立場與MAGA高度契合。特朗普會公開讚賞這些領導人。

  在地緣大國競爭層面,MAGA的態度同樣矛盾。對俄羅斯議題,傳統歐洲將俄羅斯視為首要安全威脅,主張長期強硬對抗。而MAGA陣營對俄羅斯態度更靈活,甚至可以解禁俄羅斯石油出口,公開出賣烏克蘭,這讓歐洲極度不安。特朗普的實用主義外交,遇到理念相合的歐洲右翼領袖,會釋放善意,一旦歐洲建制派在貿易、伊朗、北約議題上抵制美國,他立刻轉向強硬,並威脅制裁。友好與敵對,完全取決於是否符合美國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