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防海防:《琉球三策》雜感
徐勇
近日出京城,乘高鐵跨越官廳水庫,訪問了「京西第一府」宣化古城。也同樣是去年的塞上秋時節,有「萬里長城第一門」張家口之旅。兩地訪問強化了筆者的塞上認識,觸發跨越時空的雜想。
所謂「塞上」,由燕山、陰山、太行山三大山系交匯而成。穿越山間200公里的洋河,由西向東串連着山間平壩,以及壩上城鎮,再匯入永定河。
洋河流過的宣化城,平壩面積廣闊,具有較大規模駐軍屯田的條件,是上千年間塞上軍政中心。據考,「宣化」之名,是金代大定七年(1167年)定名為宣化州。明太宗朱棣遷都北京之後,宣化發展為「九邊之首」,駐軍曾達15萬之眾,佔邊兵1/5或全國總兵力1/7。至1745年乾隆巡視,題詞譽之「神京屏翰」。
張家口位於宣化上游3公里,倚山河之險扼北部通道,其平壩面積僅為宣化的1/6,歷史上為宣化屬地。清代統一蒙古高原之後,其軍事與交通條件凸顯,乾隆時期增設察哈爾都統,統管塞外商貿與軍政,行政地位逐漸上行。終於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張家口設市,收宣化為屬下一區。
與塞上的區域行政變化相隨,有上千年的征戰殺伐,留下各方人物的往來足跡。西漢「飛將軍」李廣曾任上谷太守,長弓射虎,征戰40餘年。「何知七十戰,白首未封侯」(陳子昂《感遇》),可謂塞上英雄的悲劇版本。
而這一次觸動筆者的,是晚清中國海洋防務問題代表人物、首任晚清駐日公使、後來的福建船政大臣何如璋,曾謫戍塞上的張家口軍堡。
其時,日本在明治維新後推行對外擴張政策,着手吞併琉球群島,並於1874年侵略台灣。海防危急,翰林出身的何如璋被任命為駐日公使,於1877年抵達日本。何如璋上奏《琉球三策》(據考有黃遵憲參與起草),其上策是派兵進入琉球協助抗日。該時期日本軍政羽毛未豐,清國洋務運動小有所成,所謂「同光中興」,對抗日軍並非完全缺少實力。遺憾的是,清廷只採用交涉下策,「動口不動手」,琉球使臣林世功乞師失敗自殺殉國,日本終於佔領琉球。
何如璋公使屆滿,轉任福建船政大臣,主持馬尾船廠、福建水師裝備事務。何如璋觀察時局獨具慧眼,長於文書奏摺,卻不懂艦船工程,也不懂海上作戰,在1884年馬江之戰敗局中,負連帶責任。受罰謫戍宣化屬地張家口軍堡,結束流刑後返鄉於1891年病逝,終年54歲。
在何如璋謫戍期間,清政府一怒而對法軍宣戰,老將軍馮子材收復諒山一雪前恥,還有1885年台灣建省,1886年北洋艦隊成軍。期間還有1884年新疆建省,左宗棠倡導的海防塞防並重方略似有所成,邊疆危機稍有緩解,這是晚清的一段小康史。
不料又十年,日艦闖入黃海開炮,李鴻章北洋艦隊覆沒,晚清海洋戰略崩盤。日本軍國主義穩住了在琉球群島的殖民統治,還割走了中國台灣島,展開了長達半個多世紀的亞太侵略戰爭。
值得關注的是,在日本戰敗投降後的1947年,著名歷史地理學者胡煥庸提出又一份《琉球三策》,繼續探討琉球及海洋防衛問題。他強調中國應該抓住日本投降、美軍佔領琉球的機遇,重新解決琉球問題。他強調可以爭取美國協力,但無論如何不能讓日本重新控制琉球群島。
不幸的是,近代以來國人的兩份《琉球三策》,期望完全落空。如琉球《島唄》所吟:「反覆的悲傷如掠過島邊的波浪」。主權未定的琉球群島問題,至今依然是二戰遺留問題,阻礙着琉球人的自主決定權,影響着中國人的海洋建設與防衛方略。
在張家口軍堡遺址的諸多陳設中,筆者沒有發現更多何如璋流刑史實,但有發現具有海洋視角的明詩,「居庸北去天霜下,碣石東臨海日寒」(謝榛《送欒進士孔原使宣大》),「控海幽燕地,彎弓豪俠兒」(謝榛《居庸關》)。顯然,明代首都北遷,「天子守國門」管控北疆,和東方海洋關係也更趨緊密。
何如璋原本活躍於晚清海洋舞台,他出使東瀛,關注琉球島鏈,其後失誤於馬尾海港,謫戍塞上。何如璋的個人足跡,折射出燕塞格局的陸海關聯,連帶思考晚清塞防海防的曲折變化,真是一部發人深省的鐵血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