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喚醒者\江 恆

  一九四六年初春,位於倫敦科文特花園的皇家歌劇院擠滿了觀眾,當時公共交通尚未恢復到戰前水準,人們還是早早到場了,儘管他們的衣着仍散發着濃烈的樟腦丸味,但絲毫不影響等待演出的熱鬧氣氛。

  晚上七點,在樂池中,英國著名作曲家康斯坦特·蘭伯特開始指揮演奏柴可夫斯基序曲那激動人心的號角聲。片刻之後,英國薩德勒之井芭蕾舞團拉開了本次演出的帷幕──改編自俄羅斯古典芭蕾舞劇的《睡美人》正式上演。身穿雙色粉紅芭蕾舞裙,飾以銀色垂飾和薄紗袖子的英國首席芭蕾舞演員瑪格特·芳婷驚艷亮相舞台,她完美詮釋了「睡美人」奧羅拉公主。芳婷當晚演出的戲服和舞台背景皆出自英國頂尖舞台設計師奧利佛·梅塞爾之手。在隨後的幾十年裏,這部作品被重新上演了超過一千一百次,經過定期更新,它至今仍是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的保留劇目之一。

  事實上,這場芭蕾舞劇《睡美人》的演出,並非單純描述劇情中王子吻醒公主等經典橋段,而是因為它在英國文化重建、國家象徵轉型以及倫敦重回國際舞台等歷史進程中,扮演了「喚醒者」的角色。

  先說皇家歌劇院,在二戰期間曾被徵用並改裝成大眾舞廳,到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後,英國政府決定將其重新恢復為頂級藝術殿堂。而芭蕾舞劇《睡美人》正是揭開序幕的歷史性劇碼,這場演出宣告了倫敦文化生活的復甦,被視為英國走出戰爭陰霾、迎向和平新紀元的象徵。

  在演出中,梅塞爾為《睡美人》設計的四套布景和約兩百套服裝主要取材於路易十四時期的法國,並點綴着一些早期西班牙和威尼斯的繪畫和版畫。以他為序幕設計的夢幻拱門和羽狀樹木為例,其靈感直接來自讓安托萬·華托的《舞會的樂趣》這幅洛可可風格的代表作,畫中描繪了一群優雅的狂歡者,他們穿着混雜的戲劇服裝和當時貴族服飾,在波光粼粼的噴泉前享受舞蹈、音樂和愉快的交談。這幅畫的背景同樣以條紋柱廊為特色,運用了比比耶納式的雙重透視,但隨着畫面的遠去,筆觸和顏料的質感變得模糊不清,人物與樹木的界限也變得模糊不清。

  舞台這些幻象實際上有着強烈的現實主義意義,儘管主人公奧羅拉的覺醒象徵着英國從戰時的匱乏中復甦,但當時配給制度仍然有效,人們仍面臨嚴重的物資短缺,劇組幾乎不可能找到絲綢緞子、人造花或優質的顏料和畫布。為了這場象徵國家重生的演出能夠成功,梅塞爾發揮巨大創意,在資源極其有限的情況下,運用代用品和高超的工藝,比如橡膠、透明膠帶、清潔布、管道清潔刷和糖果包裝紙等非正統材料,幾乎憑空打造出富麗堂皇、如夢似幻的宮廷布景與服裝。這種在廢墟與匱乏中綻放的美麗,給了當時身心俱疲的倫敦市民極大的精神慰藉。劇中「黑暗魔咒被破除、光明王國重新甦醒」的隱喻,完美對應了戰後英國告別黑暗、百廢待興的社會心理。

  另外從藝術角度講,在一九四六年之前,古典芭蕾的代名詞主要是俄國(如馬林斯基劇院)或法國。而這場《睡美人》的成功,不僅讓傳奇舞星芳婷一舉奠定了國際巨星的地位,也展現了英國舞者詮釋俄羅斯古典經典的獨特優雅與精準。一九四九年,該芭蕾舞團帶着這套《睡美人》前往美國紐約大都會歌劇院巡演,引發全美轟動,可謂確立了「英式古典風格」的藝術標杆。

  由於這段特殊的歷史紐帶,《睡美人》成為了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的「劇團基石」與精神象徵。每逢舞團的重大歷史時刻、周年慶典、或是新任藝術總監上任,往往都會重新排演這部作品,用來檢驗舞團的古典技術實力並致敬歷史。從這個意義上說,這部舞劇不僅僅是藝術上的成功,更是在一九四六年那個初春之夜,實實切切地用藝術喚醒了因戰爭而沉睡、受創的英國社會與文化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