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溯光行》即將首演 胡頌威×麥靜雯 時間長河中,常求己心

●《敦煌:溯光行》借敦煌的意象與符號,講的卻是人內心的求索之旅。
●《敦煌:溯光行》借敦煌的意象與符號,講的卻是人內心的求索之旅。

●敦煌舞標誌性的「三道彎」S形曲線被融入古典芭蕾之中。   攝影:Conrad Dy-Liacco
●敦煌舞標誌性的「三道彎」S形曲線被融入古典芭蕾之中。 攝影:Conrad Dy-Liacco

●港芭駐團編舞家胡頌威(左)及麥靜雯指導舞者排練中。    攝影:Conrad Dy-Liacco
●港芭駐團編舞家胡頌威(左)及麥靜雯指導舞者排練中。 攝影:Conrad Dy-Liacco

  敦煌的浩瀚古意如何與當代心靈再一次進行碰撞?香港芭蕾舞團即將首演原創芭蕾新作《敦煌:溯光行》,此劇為港芭首度與敦煌研究院合作,由駐團編舞家胡頌威及麥靜雯繼大受好評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後再度攜手創作。二人早前踏上敦煌之旅,在紛繁的文化寶藏中釐清思緒,回到創作本心——去講一個與當代人息息相關的自我求索的故事。至於芭蕾動作如何詮釋「敦煌」情狀?大家拭目以待。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香港芭蕾舞團提供

  二人去年7月開始敦煌采風,很快便被湮沒在浩瀚的歷史材料與紛繁的視覺元素中,「有『大海撈針』的感覺,因為每個洞窟都有很多的故事」,完全不知如何入手。直到走進第158窟「涅槃窟」,橫長方形洞窟中,身長15.6米的佛像側臥在通長大台上,展現釋迦牟尼涅槃景象。佛像雙目半閉,唇邊含笑,呈現「寂滅為樂」之境界。

  二人被深深震撼,轉而重新思考「敦煌」這一題材的切入點。

  「能不能不只是講『敦煌』本身,因為內地已經有很多敦煌題材的舞劇和音樂劇。」胡頌威說。而在麥靜雯看來,敦煌太豐富了,「它更適合學美術的人去看,能看到很多像白描啊這樣的手法,但對芭蕾或者舞蹈的人來說,我們能看到的只有靜態的造型、手形、身體。於是很多人在做敦煌題材時,第一反應都是講壁畫中的故事。當進入洞窟後我們開始想,難道也要像其他舞劇那樣講一個古老的、離我們很遙遠的故事,例如張騫出使?會不會讓大家產生距離感?」二人決定轉換思路,不去還原一個壁畫故事,而是借鑒壁畫上震撼他們的美學元素和符號,來講一個當代人可以理解、有切身關係的故事。「不是讓觀眾知道『敦煌有什麼』,而是通過我們的作品讓大家看到『敦煌有什麼精神』。」麥靜雯說。

  這時,一部二人多年前看過的小說出現在腦海中,那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塞的經典作品《流浪者之歌》,講述婆羅門之子悉達多的求道之旅。一個是德國作家筆下的印度故事,一個是中國大西北的佛教藝術,如何融合在一起?而讓麥靜雯更想去探究的是,為什麼站在第158窟中的佛像前,悉達多的身影會浮現在腦海中?

  時間與自我的關係

  在她看來,二者的共通點之一,是都在談論時間與自我的關係。「小說的主人公經歷了很長時間,感受繁華、失去、愛與痛苦,最後在河邊找到了生命的圓滿。那條河對我來說就是時間的化身。而敦煌本身也是時間的產物:風沙侵蝕、朝代更迭、人類影響,被遺忘又被重新發現——它就是『時間的化石』。」再來,二者都指涉「回歸」。赫塞筆下的主人公回歸到簡單的生活,回到時間本身;敦煌則由最簡單、樸素的信仰出發,創造出璀璨的藝術,「可真正的圓滿不是向外求,而是向內。所以兩者是有關聯的。」

  胡頌威與麥靜雯想要在《敦煌:溯光行》中講述的,不是歷史故事,而是個人的心靈求索,故事建基在小說之上,但長出了自己的面貌。舞台上所呈現的不會是一味抽象虛妄的意識流景象,反倒是有着熱鬧的入世景象與跌宕起伏的情節,有着扎實的血肉。男人在彌留之際試圖解答對生命仍存的疑問,故事展開倒敘,他進入絲綢之路,感受繁華,面對金錢的考驗與慾望的糾纏;他決定展開修行之旅,但心中的疑問仍舊如影隨形;最終他要面對的,是家人,是自己,是奔流向前永不停息的時間之河……

  有意思的是其中敦煌元素的運用。對於那些我們熟悉,但又其實一知半解的敦煌符號,胡頌威與麥靜雯並不想展開過多的詮釋,反倒是信手拈來,將其化用在故事的進程中,成為人生境界與精神力量的象徵。九色鹿是對光明的渴望,風雨雷電四神出現在主人公修行的過程中,而水月觀音象徵着覺醒後的通透,飛天則是人物內心對美好的嚮往。「我們在選擇這些符號的時候,都有提前去了解一下它代表的是什麼東西,覺得比較適合作品的,就把它融進去。它其實不是作為一個宗教形象來使用,而是更多作為男主人公內心的投射。」麥靜雯說。

  芭蕾如何「三道彎」?

  那麼舞蹈呢?敦煌與芭蕾舞似乎風馬牛不相及。

  1979年大型舞劇《絲路花雨》的公演,標誌着敦煌舞的誕生。1980年舞蹈家高金榮完成了《敦煌舞教學大綱》,至此建立起系統化的教學與風格體系。敦煌舞主要從敦煌洞窟壁畫中的飛天、菩薩、伎樂天等舞姿形象汲取靈感,有着特別的質感與範式。大家一想起敦煌舞,最有印象的也許便是「三道彎」——身體呈現獨特的「頭、胸、臀」三處反向屈伸的S形曲線,而這一體態貫穿全身的動態與靜態造型。

  可講究線條的延伸、力圖抵抗地心引力向上飛躍、緊繃着足尖的芭蕾舞舞者要怎麼跳「三道彎」?

  「的確稍微有點難,」麥靜雯笑道,「比如它的S形曲線是貫穿的,身體有,手有,腳也有。比如你要上腳尖,腳就不可能出現那個彎曲狀態。我們的目標是讓觀眾能看到,就是我的身體會保留,手上會保留,頭也會保留,就是你能看到那個元素在裏面。」胡頌威則說,敦煌舞基本的狀態或感覺要保留,但在此基礎上會再做創新,「比如動作的連接,我們用了一些芭蕾的連接步,不會讓它變成生硬地去拼湊,出現『敦煌手、芭蕾腳』這種。我們還是很自然地去創作。」他分享,就如同在前作《梁山伯與祝英台》中將芭蕾與中國舞巧妙相融一般,這次的《敦煌:溯光行》,二人也並非從敦煌+芭蕾如何拼貼上出發,而是緊跟音樂、隨着直覺去編排動作,「每個地方該怎樣就怎樣,沒有去過多地考慮。」當從兩個舞種的範式規限中跳脫出來,單純地從動作設計出發的時候,「反而比較純粹」。

  但對舞者來說,這顯然是極大的挑戰。敦煌壁畫中光不同的手形便有600多種,雖然舞作中只運用了幾種,但每種手形看似簡單,一做起來卻「手指亂翹」。胡頌威更笑說,排練了幾天後,當舞者們需要去演出另一個芭蕾作品時,都切換困難,緊張地大叫「不會跳了」。為什麼?用他的話說,跳《敦煌:溯光行》要「憋」,動作往內收,還有很多的沉胯動作,但一般的芭蕾作品又要收緊要往上,舞者切換狀態簡直手忙腳亂。

  「以前我們學動作,就是『1、2、3、4』學動作,這次則是要找感覺。」麥靜雯補充道,「舞者在跳敦煌形象時,比如飛天那種,可能會很外在地表演,會笑。我就告訴舞者,你們現在是壁畫形象,比如說你是菩薩,是觀音,是很端莊的,所以狀態是內斂的。(身體和氣)要提住,但是提住之後呢,我們又常常有個詞,就是要『沉下去』。」簡直是不知道要往上還是往下。

  胡頌威說,這次的舞蹈編排,除了舞者要調適身體狀態,展現出某種「敦煌」的情狀外,麥靜雯主導的舞步編排亦難度很高,尤其是其中《胡楊林》一段女群舞,節奏非常快,並且多是不常規的7拍組合,「這種舞對於女孩子,幾乎是沒有嘗試過的。」

  他笑說,麥靜雯的編舞通常都節奏快、難度高,「想當初我在跳她創作的東西時,每次都會頭暈想吐,很崩潰。……她對節奏非常苛刻、非常敏感,很多半拍的處理。對演員來說,可能習慣了『5、6、7、8』那種規整的節奏,就會覺得很不舒服,因為不習慣這麼精確。不過如果能把這些放進肌肉記憶,會覺得與音樂非常貼合。」

  這次創作,是二人繼《梁山伯與祝英台》後再一次與作曲家田汨合作,亦請來香港小交響樂團聯同香港天籟敦煌樂團作現場演奏,將交響樂與敦煌特有的樂器巧妙融合,「既能聽到交響樂,又能聽到西域風,整個一氣呵成。我們其實也從音樂上獲得了很多靈感。」胡頌威說。

  香港芭蕾舞團《敦煌:溯光行》

  日期:10月16日至18日 晚上7:30

  10月17日、18日 下午2:30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