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客聚】人間亦有盛宴

  伍呆呆

  周日去教堂做彌撒,聽神父講道,說到天主的盛宴。

  從天主的盛宴,想到身邊各式各樣的飯局,大多不是單純的吃飯相聚。張羅一場宴席,要挑選賓客,講究身份、圈層,限定人數,席位則按地位名望來安排。赴宴的人,多半是希望藉着這一餐認識更厲害的人,提升自己。在這樣的宴席裏,每個人都帶着自己的社會標籤入座,暗暗掂量彼此的分量。

  恰好這兩天,久不見面的幾位好友來家小聚。我準備了簡單的青菜、豆腐、清蒸魚,再加一煲清淡的燉湯,飯後煮老普洱茶。幾位好友人生經歷各不相同,卻沒有身份上的攀比,只是坐在一起吃飯、閒談、讀經探討。

  席間與博覽群書的暉哥從信仰聊到張愛玲的《傾城之戀》,我曾借這篇小說寫過一篇小文《計算幸福》,感慨故事裏的范柳原,原本是家境優渥的富家公子,身上帶着世俗賦予的光環與地位。而白流蘇小心翼翼,一直在為自己的將來盤算。在安穩的太平日子裏,兩人始終隔着一層身份的壁壘,無法真正平視對方。直到香港淪陷,一場戰火傾覆了城市,財富、家世、社會身份這些世人看重的東西,在災難面前一下子變得輕飄飄的。剝去所有外在頭銜之後,剩下的只是兩個需要彼此依靠的普通人。就在這一刻,他們之間才生出平等,最終結為夫妻。

  沒想到暉哥也因《傾城之戀》寫了一首七律,其中一句讀來很有感觸:「最是亨通能暢志,何曾癡絕有佳期?」暉哥看得通透:世道安穩亨通的時候,人保有退路,帶着身份的鎧甲,很難放下所有權衡去平等交付真心。傾城之戀的相守,竟是靠一場城池傾覆的劫難,才拆掉人與人之間階層的圍牆。這樣的圓滿,想來也帶着一種蒼涼。

  神父講的天主盛宴全然不是這樣,《聖經》裏耶穌說:「當你設午宴或晚宴,不要請你的朋友、兄弟、親屬及富有的鄰人,免得他們也回請你,你就得到報答。你設筵席時,倒要請貧窮的、殘廢的、瘸腿的、瞎眼的,你就有福了,因為他們沒有什麼可報答你;在義人復活的時候,你要得到報答。」在這場筵席上,沒有賓客篩選,不分地位高低、身份貴賤,所有人來到這裏都是一樣的。不需要戰火摧毀頭銜,不必等到世事崩塌,這份平等,從一開始就存在。

  人世間很多幸福,總有人仔細計算得失、權衡利弊。就像白流蘇當年,也是下注一般,賭一場屬於自己的安穩。很多成年人的相遇,都夾雜着盤算,在天平上來回衡量,看看對方能給自己帶來什麼。而外面的世界,也總熱衷於追逐身份與名望,把生活變成一場場需要算計的應酬。人們忙着爭取更高的位置,想在別人身上實現更多的價值,可那些外在標籤,終究是虛浮的。

  細想起來,張愛玲筆下的平等,要靠一座城的傾覆來成全。而天主的盛宴,從一開始就向所有人敞開。拆掉階層的圍牆,未必需要戰火與劫難,需要的只是放下衡量之心。

  宴席的本質,原是相聚與陪伴,不篩選來客,不衡量身份,簡簡單單,也能賓主盡歡。

  把生活還給生活。尋常飯桌,一箸青菜,一盞清茶,也是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