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伶仃洋上,一脈山海\小 杳
走在伶仃洋的島上,我常常恍惚。
海風吹過來,漁村小路安安靜靜,眼前的一草一木,都莫名地熟悉。那股溫潤的氣息,太像當年香港生活的日子了。那些年在香港離島走來走去的記憶,本來已經藏進心底深處。可一踏上這海岸,又一片一片勾起來,今昔苔痕,點點浮起──
路邊大株的紫荊花樹,花瓣落在石階上;三角梅順着石牆攀援生長,一叢一叢往外探,開得潑潑灑灑;朱槿熱烈嬌艷,合歡花依舊軟軟萌萌,可愛度毫無二致。春天裏的黃花風鈴木把山坡點亮,一片明黃。漁村晾在門口的漁網,掛在屋簷下的鹹魚,路邊趴着打盹的狗……眼前的光景,恍若當年。
東澳島岸邊那幾塊被海浪打磨得溫潤的大石頭,碩大渾圓,靜卧在灘頭,潮來復潮去。遠遠望去,那姿態、那氣勢,分明就是塔門的呂字疊石。海濤陣陣,節奏也是一樣的。
第一次去伶仃洋的離島,我選擇了桂山島,因為她離香港最近,可以望見大嶼山。我站在山頂,面朝香港的方向,望了很久……後面又陸續去了東澳島、萬山島……
無論是站在岸邊礁石上,還是置身山林間,滔滔大海,綠樹繁花,總讓人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此岸還是彼岸。
中午在碼頭邊的漁家吃飯。菜單的制式也覺得眼熟,唯一的分別是簡體字。老闆娘推薦了蟶子,用豆豉和辣椒爆炒,鑊氣十足,肉肥嫩鮮甜;通菜配蝦醬,蝦醬是漁家自己做的,鹹鮮裏帶一點發酵的醇厚,和通菜的清爽搭得正好;文蛤豆腐湯,鮮滑幼嫩……吃到嘴裏那一下,味蕾如撞見老友記,恍然大悟──這難道不是香港西貢漁村的味道嗎?
清朝那會兒,九龍海關稅廠設在香港,專管包括伶仃洋這一片海域的商船、收稅、查私貨。後來時局變幻,一八九八年清政府和英國簽訂《展拓香港界址專條》,把九龍半島及附近海域租給英方,為期九十九年。原來中方設在香港汲水門、九龍城、佛頭洲、長洲的四個稅廠,全都得遷出去。長洲稅廠的職能,被整體挪到了東澳島。一八九九年十月某一日的午夜,長洲稅廠關閉,第二天,東澳稅廠就在東澳灣正式啟用。新稅廠管的事情跟原來差不多,監管往來香港與廣東西部沿海的華籍民船,徵收鴉片稅釐、百貨常關稅,還負責緝私。鼎盛時候,一年監管進出境船舶九百多艘,高峰年份驗放旅客兩千人次上下。這座孤懸海上的小稅廠,一口氣運轉了二十年,直到一九一九年才關閉。
東澳島上有兩處關於江洋俠盜張保仔的遺蹟。立於銃城門口的銘碑上書「……嘉慶元年(一七九六年),『五色幫』張保仔……曾佔據此地……」。另一方銘碑《東澳島清代摩崖石刻簡介》介紹:清代嘉慶年間「大海盜張保仔統領『五色幫』部眾四萬人,打着『反清滅洋』、『劫富濟貧』的旗號,稱雄於南海海上。他們踞大嶼山為巢穴,出入於珠江口而無敵,佔東澳島刻下『萬海平波』和『武當勝景』兩處摩崖石刻」。
香港的長洲、塔門、南丫島和舂坎角亦都有關於張保仔的傳說。據民國著名學者許地山教授考查,現今香港島的西營盤是當年張保仔營寨的舊名。在港島歌賦山山腰,有張保仔舊時據守海島、以青磚和蠻石鑲砌而成的塹壕遺蹟。
此外,澳門海事博物館陳列的一幅受降圖上,明確註明係張保仔。
後來清軍招安,張保仔從東澳島撤離,據說把十八箱財寶埋在石刻附近,島上至今還流傳着一首歌謠:「珠寶十八箱,箱箱十八行,誰能得到它,早喝粥來晚宰羊。」在香港最為人所知是長洲張保仔洞,相傳也是他藏寶的地方,引得無數好奇之人前往探洞。
當年行走在維港岸邊,常見一艘古色古香的中式帆船,大紅色的帆篷迎風揚起,一面寫有「張保仔」三個大字的杏黃色三角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瀰漫着一股濃濃的老香港味道,這艘帆船就命名為「張保仔(aqualuna)號」……
回程的海上,島嶼在船後慢慢變小,變成海面上淡淡的影子。
伶仃洋從古到今流淌不止,波瀾不驚。炮火把這些地方隔開,故事又把它們連起來。隔不斷的山海相依、花木同風、滋味同源、文脈相繫。這些花木,這些口味,這些故事,從來不分彼此。
千百年的牽絆早已融進這片南海的風浪裏,靜默無言,卻始終緊緊相連。那些年在香港離島留下的情意,與眼前山海悄然相融。原來山海本就一體,根脈本就相連,所有牽掛與眷戀,都有來處,也有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