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一院秋光度重陽
卜慶萍
重陽一到,秋就深了。天高氣清,雲淡風輕,風裏帶着涼,卻不刺骨,吹在臉上,軟乎乎的,像老人的手輕輕拂過。
家鄉的重陽,不講究排場,就是過日子。一早起來,母親便去院裏摘菊花。院角的幾盆菊開得正好,黃的、白的、紫的瓣兒舒展,不艷不烈,安安靜靜立在秋風裏。母親掐幾朵開得最盛的,泡在瓷壺裏,沸水一沖,菊香慢慢散出來,清清淡淡,滿屋子都是秋的味道。父親則去巷口買糕,重陽吃糕,是老規矩。糕是本地小舖蒸的,糯米粉揉得軟糯,夾着紅棗、核桃仁,不甜不膩,咬一口綿密香甜。父親總買兩塊,一塊給母親、一塊給我,說重陽吃糕,步步登高,圖個吉利。
早飯簡單,粥、鹹菜、蒸糕,再配一碟新醃的蘿蔔乾。蘿蔔乾是母親秋前曬的,切得細,拌了香油,脆生生的。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暖到胃裏,渾身都舒坦。一家人圍在小桌旁,不說話,慢慢吃,聽窗外風吹樹葉沙沙響,日子就這麼安穩。
院角還種着幾株茱萸,枝上結着紅實,小巧飽滿。母親折幾枝插在青瓷瓶裏,擺在堂桌正中,紅果配着黃菊,素淨裏添了幾分喜氣。老輩人說,重陽插茱萸,祛災祈福,一年都安穩。花瓶不講究,隨手一插,便有秋意,看着心裏敞亮。吃過早飯,便去登高。家鄉無高山,只有城外一處土坡,坡上栽着楊樹、槐樹,秋來葉子半黃,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坡不陡,慢慢走,不費力。路上遇見鄰里都笑着招呼,手裏提着布袋,說是採茱萸。茱萸插在鬢角,能避邪,也是老風俗。
坡頂有片平地,坐下來歇腳。風從遠處來,帶着野菊和枯草的香。放眼望去,田地裏稻子收了,留着短短的稻茬,一片金黃。遠處村莊炊煙裊裊,雞犬之聲隱約可聞。秋陽不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讓人想閉眼打個盹。
父親掏出隨身帶的酒,一小瓶,淺嘗兩口,臉上微微泛紅。母親摘了幾朵野菊,別在衣襟上。我撿幾片好看的落葉,夾在書裏,留作秋的紀念。不說大道理,不嘆流年,只靜靜坐着,看雲飄,聽風鳴,心裏踏實。
坡下有片小菜園,秋菜長得正好,青蒜、菠菜、小白菜,一畦一畦整整齊齊。園主是位老人,見我們歇腳,遞來幾顆剛摘的小棗,脆甜生津。他守着菜園,種瓜種菜,不慌不忙,重陽也不過是摘菜、曬糧、看秋陽,日子過得平實有味。午後回家,母親用菊花煮水,洗了手臉,說能明目清神。又蒸了南瓜,南瓜是自家種的,粉糯香甜,蘸點白糖,便是最好的點心。父親坐在藤椅上,喝着菊花茶,翻着舊報紙,偶爾念幾句報上的新聞,聲音慢悠悠的。
傍晚,天微涼,添一件薄衫。晚飯是麵條,青菜葉、雞蛋花,清清爽爽。母親說,重陽吃麵,福壽綿長。簡簡單單一碗麵,吃得心裏暖和。夜裏,月色清淺,菊香依舊。院裏靜悄悄的,只有蟲鳴幾聲,疏疏落落。泡一杯菊花茶,坐在燈下,翻幾頁閒書。不求熱鬧,不慕繁華,只守着這一方小院,一餐一飯,一朝一夕。
重陽不在登高望遠,不在飲酒賦詩,而在這尋常煙火裏。秋深了,人靜了,心也穩了。菊花淡淡,糕香甜甜,風輕雲淡,家人相伴,便是最好的重陽。
人間萬事,不必強求。秋來賞菊,重陽登高,吃一塊糕,喝一杯茶,守着身邊人,過好平常日。歲月緩緩,煙火淡淡,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