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布衣」入印\侯 軍

  圖:(左上、右上)夏天公所刻「布衣」、「侯爺」對章;(左下)李賀忠所刻「布衣侯爺」印章;(右下)陳浩所刻「城曲深藏此布衣」印章。\作者供圖
  圖:(左上、右上)夏天公所刻「布衣」、「侯爺」對章;(左下)李賀忠所刻「布衣侯爺」印章;(右下)陳浩所刻「城曲深藏此布衣」印章。\作者供圖

  早年間,初讀諸葛亮《出師表》,印象最深的一句話,就是「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由此,記住了「布衣」這個稱謂;前幾年,讀到孫曉玲回憶父親孫犁先生的散文集,書名正是《布衣》二字,頓時感到這個稱謂其實離我們並不遙遠,一種親切感油然而生。

  事實上,「布衣」這個說法淵源久遠,漢代桓寬所著《鹽鐵論》中就有明確的記載:「古者庶人耋老而後衣絲,其餘則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由此,「布衣」漸次成了平民百姓的代名詞。有人考證認為,在唐代以後,「布衣」的內涵進一步擴大,演進為與入仕做官相對應的未仕讀書人的代稱,即「布衣之士」,進而形成了中華傳統士文化中的「布衣精神」,其內涵包括安貧樂道淡泊名利,堅守志節威武不屈等「大丈夫情操」……

  在中國傳統社會構成中,絕大部分讀書人都是生活窘迫的,那些能通過科舉考試一躍登上龍門者,直如鳳毛麟角。即便諸葛亮已然身居丞相之高位,卻依然自稱「臣本布衣」,可見,在古代文人的心目中,「布衣」這個稱謂似乎並無寒酸蹇迫之貶義,反倒有一種自鳴高潔的隱喻。

  文人們雖身居街閭陋巷之間,卻總要自抒鴻鵠之志,於是寄情詩文,嘯傲江湖,便成了他們最便捷、最常用、也最為用功耕耘的精神園林。漸漸地,文壇上出現「詩在布衣」之說,還有些詩人終生不仕,專事辭章,被尊為「布衣詩人」。後世文學史家則別具慧眼,發現並有意識地將這種文學現象比列分類,將歷代詩文名家區分為「布衣」與「縉紳」兩種身份類型,由此形成「布衣之文」與「縉紳之文」的分野。

  就我個人而言,自知書之日起,就把自己歸類於「布衣」之林。我只是對「布衣」二字一直情有獨鍾,心嚮往之,總在幻想着某一天讓自己的名字堂而皇之地與「布衣」聯袂。剛巧,癸巳之秋(二○一三年),我靈光乍現,「玩出」了集印詩這種新形式,從此與印章結下深緣──印章是文字的藝術,也是文人的藝術,以這個特殊載體,實現自己與「布衣」二字的合體,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麼?

  創作集印詩,需要大量現成的印文來拼組詩句,因而收集印章就成為那段時間最緊迫的急務。我在深圳古玩城、北京潘家園等地,購藏了數百枚印章,不看石頭也不看名頭,只看印文內容。偶然購得一方閒章,印文為「江南布衣」,恰合心意,立即被我集到一首新詩裏。這枚印章,石頭很老,包漿很厚,顯然是一枚舊印。但不敢以印上款識來確認真偽,因為「江南布衣」是常見閒文,很多名人都刻過,後人對前代名家的仿刻現象也極為普遍。我收藏這方閒章,只因石上刻了「布衣」二字,自視為「布衣入印」之首獲也!

  以我的視野所及,當今印壇名氣最大的「江南布衣」印,當屬齊白石為徐悲鴻所刻者,衝刀直取,線條老辣,是典型的「白石刀法」。這方名印的原作我沒見過,只在徐氏的畫面上見到過印痕。我偶爾會想到,徐悲鴻彼時擔任中央美院院長,照理說也是一個體制內的「大官」了,可他依舊自認是「江南布衣」,可見,傳統文人的「布衣情懷」如古風之延續。這與我所敬重的孫犁先生,雖身為老革命老幹部,亦為報社領導之一,卻終生以「一介布衣」自許,這不同樣是傳統古風之延續麼?

  我在正式辦理退休手續之後,才萌生請人刻一方「布衣」印章的念頭。原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掛個不大不小的閒職,偏要拿「布衣」自詡,總有點故作姿態之嫌。而退休則是一個分水嶺,「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東坡句),如今,總算把自己「贖」回了書齋,「布衣」終可附體了。

  在北京,我最先找到的篆刻名家是夏天公先生。他很快就給我刻了一套對章,一方以古玉璽印風刻「布衣」二字;另一方則別出心裁,以元押形式刻一「侯」字。我很喜歡這套對章,不光是元押的形式填補了我諸多名章之空白;還因那方「布衣」二字印,於集印為詩而言,特別好用,我很快就將其單獨集入詩中了。

  在深圳,我自然要請一起搞「集印為詩」的兩位搭檔,微齋陳浩和韌齋李賀忠了。我請他們各治一方「布衣侯爺」的印章。在天津方言中,稱某人為「某爺」,並無涉輩分尊卑之意,只是表示親近,互不見外。「布衣」本是平民之謂,而「侯」姓自帶位尊爵顯之古意,把這兩個互相矛盾的意思「捏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種幽默,還帶點自嘲的意味。我把這層意思跟陳李二兄講清了,他們也都慨然應允。陳浩是快手,轉天就把一方大印交到我的手上,印面為朱文,章法疏朗,樸茂雄渾,有老缶之風神。賀忠兄屬於慢工出細活兒,若干天後才被陳浩兄給「催迫」出來,他的這方為白文印,清秀工穩,刀法爽利,別有奇譎之趣,一望而知,是刻意與陳浩之印拉開距離。有了這兩方名章,我那蹩腳的書法也彷彿平添了一絲底氣,畢竟有名家篆刻壓陣,字不夠,印來湊,照樣有可觀者!

  「布衣入印」,除了名章,還有一方閒章值得一提:偶讀《龔自珍詩集》,在其《己亥雜詩》中發現一妙句:「城曲深藏此布衣」,一讀心動,再讀傾情,三讀已有詩如自況之慨──我自退休之後,定居京城,好似舊京一閒人,鬧市一寓公,整日裏閉門讀書,碼字品茗,很少出門,亦近乎絕朋息侶,豈非「城曲深藏」之一介布衣麼?思及此處,不禁情緒亢奮,當即給微齋兄發一微信,直言求印。微齋知我,不日印寄京華,「此布衣」又添新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