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誌】故鄉的丁當子

  ●楊澤方

  前些日子,去城裏一朋友家,見院角有一盆金彈子。枝幹黑鐵般屈曲盤旋,葉子油綠發亮,橙紅的果子掛滿枝頭。我不由駐足觀賞。朋友笑問:「這叫金彈子,喜歡不?」我說:「在我們老家,它叫丁當子。」

  老家在川西南一個小山村,那裏丁當子多得很,房前屋後、田坎地坡、山崖石堆,都有它的影子。大人小孩兒都喊「丁當子」,喊順了口,也沒人追問名字來由。後來聽老人說,丁當子果實圓滾滾的,像彈丸,風一吹,晃悠晃悠,彷彿能聽見「叮噹叮噹」的響,便得了這個名。

  丁當子四季常綠。春天開小瓶瓶花,香得跟蘭花一樣。秋風一起,青果慢慢變黃變紅,像一個個小燈籠,掛在枝頭經冬不落。老人們說,它能鎮宅、招財、多子多福。我們小孩兒才不管這些,只曉得果果好看、好玩,還能偷嘴。

  秋風中,我們偷偷摘些青中帶黃的丁當子,握在手板心裏,溜到牆根下。左手穩穩地捏住一顆,右手拇指甲在頂端一掐,薄皮破開,用力一擠,露出幾粒白生生的「米粒」。尖着嘴唇一吸,「米粒」和汁水鑽進嘴裏,輕輕一咬,還沒嘗出「米香」,青柿子般的酸澀就湧上來,酸得眉毛眼睛皺成一堆,清口水直冒。我們齜牙咧嘴,伸出舌頭來給小夥伴看:「你看,都綠了!」於是,一個個在院壩裏打滾兒,笑聲驚飛了房頂的麻雀。

  等秋風把果子吹得紅透了,我們踮起腳,摘下最紅最軟的一顆,捏在指頭尖上,小心咬破一點皮,湊上去一吸。哎喲,那甜汁水像偷跑出來的蜜,涼絲絲、甜津津,滿嘴都是山裏的陽光和露水味兒。我們捨不得一口吞,就含在嘴裏慢慢嘬。直到把嘬得乾癟的皮吐了,還要熟練地伸出舌頭將嘴唇舔一圈。由於貪嘴,我們的嘴皮都染成了緋紅色,母親見了,微笑着說:「幾隻小饞貓兒!」我們只管盡情吸食,覺得整個秋天的甜,都叫我們吸進嘴裏了。

  老家院牆根有棵上了年歲的丁當子,樹幹爬滿了青苔,家裏的老人視若珍寶。母親常說,它的根和葉能入藥,可清熱除濕;奶奶卻總念叨,那果子有微毒,吃多了會腹瀉。可能是奶奶怕我們偷摘她心愛的果子,才故意這麼嚇唬我們吧?多年後才知道,奶奶的話是真的。

  朋友見我看得入神,笑着說:「喜歡就端去。」我趕緊擺手:「君子不奪人所愛。」眼睛卻挪不開。

  末了,還是厚着臉皮,跟朋友討了一株小苗。那苗是從老株上剛分出來的,幾片新葉怯生生的,像躲在牆根偷吃青果的小孩兒。

  我把它帶回家,放在陽台上最向陽的地方。每天早上澆了水,看着新葉子在晨光裏伸懶腰,就覺得家鄉的風翻山越嶺,輕輕拂到臉上來了。

  我盼它快快長大,盼那一樹紅果再掛起來。到那一天,我也要摘一顆最紅的,咬個小口子,輕輕一吸,把老家的秋光、童年的甜蜜,都吸進肚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