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咸頭嶺的述說(上)

●鳥瞰咸頭嶺遺址。 作者供圖
●鳥瞰咸頭嶺遺址。 作者供圖

  ●木木

  深港雙城,歷史上同屬一縣,名「新安」。19世紀中後期,縣域南部的香港地區被英國強佔後,新安縣繼續存在。1914年,新安縣恢復歷史名稱寶安縣,1979年更名深圳市。因此,講深港雙城的故事,不妨先講深圳。

  那麼,深圳的故事從哪裏講起呢,其根脈何在?不同的時間起點,有不同的敘事邏輯。一度流行的「小漁村變大都市」說,是把深圳城市史的一個斷面當作城市本身,很有戲劇性,卻經不起推敲。越來越多研究表明,深圳近半個世紀火山似的爆發,是數千年能量蓄積的結果。樹有多高,根有多深。深圳是改革開放直接培育出的一棵參天大樹,但它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是在豐厚的歷史土壤裏層層扎根的結果。

  深圳之根,來自多個方向,首先讓人想到的應該是有「深圳原點」之稱的深圳墟。深圳墟建於明朝末年,1688年康熙《新安縣志》始有記載。深圳墟不僅是深圳市得名的由來,更重要的是它賦予了這座南國大邑富集的商業基因。

  深圳的另一條根脈,指向南頭古城。這是一個時間更久遠、層次更豐富的故事。最近一層是明萬曆元年(1573年)置新安縣,轄區包括今深圳大部及香港全域,設治於此。往前追溯,唐開元二十四年(736年)開軍事建制屯門鎮,屯守範圍大致與新安縣相當,鎮指揮所也在南頭。再往前看,東晉咸和六年(331年)設立的東官郡寶安縣,管轄範圍雖不確定,所涉地域包括珠江口兩岸,但縣治亦設於古城附近。所以,南頭作為深港兩地之根,迄今已有1,700餘年建城史。

  深圳地形東西狹長,上述兩條根脈,一在城市中部,一在城市西部。而追尋深圳之根,還有一條線索位於城市東部的大鵬半島上。

  深圳別稱「鵬城」,有說源自形似鯤鵬展翅的大鵬半島,有說源自島上的大鵬山,但主流說法是源自大鵬所城。大鵬所城即大鵬守禦千戶所城,與大鵬山隔大鵬澳相望,始建於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是明清兩代著名海防要塞,鴉片戰爭肇始地。大鵬所城代表的海防文化,無疑構成了深圳重要的文化基因,其600多年的風雨滄桑也自帶歷史厚重感。但大鵬半島上這條城市根脈,吸取的營養卻遠不止於此,它的根須伸向了中華文明的源頭之一:咸頭嶺文化。在大鵬灣畔一片沙丘下,咸頭嶺遺址沉睡了7,000年,1981年被文物考古隊的橛頭首次喚醒,又經過1989年、1997年、2004年和2006年多次考古發掘,直至獲評國家文物局「2006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咸頭嶺文化,正是以咸頭嶺遺址為代表的新石器時代中晚期史前文化。

  每一條根脈,以及根脈上每一個節點,都代表着歷史的一次選擇。從7,000年前的咸頭嶺,1,300年前的屯門鎮,450年前的新安縣,300年前的深圳墟,一直到45年前的經濟特區……深圳就這樣一次次被歷史反覆選中,在南海邊持續證明自己的獨特存在,體現自己的非凡價值。

  鳥瞰咸頭嶺遺址,所處環境是一個相對封閉的地理單元。東有觀音山,西有求水嶺,各自形成一個向大海自然延伸的岬角,環抱迭福灣。遺址主體面積約3萬平方米,坐落在迭福灣內的二、三級沙堤上,海拔介於2至7米之間。東南側有迭福河,自東北向西南流入大海,東北部則是一片古潟湖。迭福河和潟湖的淡水為古代先民提供了生活用水,潟湖水位下降後逐漸形成的沉積小平原則提供了種植的初步條件。大鵬灣有豐富的海洋資源,周圍山岡丘陵有種類繁多的動植物,使得捕撈、採集和狩獵活動可以持續。

  根據考古發現,咸頭嶺遺址不同層位的遺物可分為新石器時代中晚期五個段層:第一段層的年代上限距今約7,000年,第二段層的年代不晚於距今約6,600年,第三段層的年代距今約6,400年,第四段層的年代距今約6,200年,第五段層的年代距今約6,000年。在整個珠三角地區,咸頭嶺遺址第一段層的遺物,是迄今發現的有準確測年的新石器時代中期的最早遺物。

  與珠三角地區其他同期遺址相比,咸頭嶺遺址的面積最大,出土遺物最豐富,器物製作工藝水平最高。特別是第一段層的遺物,在珠三角20多個相關遺址中很少見到,或根本不存在。這表明咸頭嶺遺址是規格較高的中心性聚落遺址,對當時周邊遺址有着較強的文化輻射力乃至一定的控制力。專家普遍認為,咸頭嶺遺址新石器時代遺存分期和年代序列的建立,為同時期相關遺址的分期和斷年奠定了堅實基礎。

  除了它的典型性,咸頭嶺遺址還呈現出三個明顯特徵:一是與中國大陸其他古文化交融,堪稱中華文明的南端觸點。其標誌性遺物如白陶、彩陶及獠牙獸面紋、捲沿夾砂陶釜、有肩石錛等,有關元素可追溯至湖南、廣西同時代文化遺存。二是面向海洋,古大陸文明與海洋文明在這裏正面相遇。先民依託海洋資源漁獵採集,並使用獨木舟,還製造了能體現濱海生活的貝印紋陶器,而貝印紋與南島語族文化可能存在互動與傳承。三是遺物工藝水平極高,卻存在「早期成熟,後期退化」的反常現象,推測與環境變化或生產模式轉型有關,但迄今仍是未解之謎。

  總之,咸頭嶺是一片考古遺址,同時也是一個史前文化。遺址是一處具體的標本,文化則是以該遺址為代表的一整個史前文化時期的標尺。文化對於遺址,好比一個帝國或王朝,它所代表的時期與所屬城邦的關係。咸頭嶺文化作為該時期環珠江口同類遺存的統稱,是解開珠三角史前文明的一把鑰匙,將珠江文明的源頭明確推至7,000年前,為南中國樹立了一個內涵豐富而充滿謎團的獨特文化坐標。它填補了嶺南史前序列的關鍵空白,證實珠三角地區早已不是文化荒漠,而是中華文明版圖的重要一極。

  深圳正處於這個文明之極的中心地帶。站在這樣一個文化的地理坐標上,回望人類史前文明,回望中華民族悠遠的發展史,不由想到作家孫頻在《海邊魔術師》中的一段話:

  我騎着馬兒就那樣一直往南走

  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

  走着走着就來到了大陸的盡頭

  在陸地消失的地方海洋出現了

  人類的祖先來自海洋

  這就是人為什麼會本能地嚮往大海

  而海洋與陸地的交界處

  是如此的恢弘壯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