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空間/一座改變了英國的建築\方 元

  圖:王后行館在英國建築史上有重要的地位。它現在是皇家格林威治博物館的一座分館。\作者攝
  圖:王后行館在英國建築史上有重要的地位。它現在是皇家格林威治博物館的一座分館。\作者攝

  百聞不如一見。對建築師來說,中國這句古話至今仍是真理。去倫敦探望女兒時,我特地安排了一天,跑到十公里之外的格林威治,只為了看一座建築:王后行館(Queen's House)。它曾顛覆了英國人的審美觀,改變了英國建築的風向,並對英國本土及殖民地的建築產生過長遠和廣泛的影響。作為一個研究英國建築和殖民主義的人,我早就想親眼見到它、認識它。

  王后行館是一座白色的、兩層高的樓房,在藍天和綠草地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醒目。它建於十七世紀,但即使以今日的審美標準看,它的設計也很「現代」。雖然與倫敦的白金漢宮相比,王后行館是一座小房子,但英國的新古典主義正是從這座小樓開始,發展到後來的皇宮大廈。

  如今,雖然王后行館的名稱未變,但它已不再是王室的私人物業,而是對外開放的公共博物館。儘管我過去看過它的圖片,但親臨其境的感受很不同。它有着和諧的比例、工整的構圖,簡潔而不失高貴,美麗而不失威儀。現在我可以理解為何它當年能說服英國的上流社會,使他們改變了觀念。

  翻開建築的史書,你會發現主角都是男性。但在這個故事中,主角是女性。帝王的建築是權力的產物,因此這位女主角不是普通的女性,而是有權有勢的王后。她是丹麥和挪威國王的姊姊、英王詹姆斯一世(James I)的妻子安妮(Anne)。 一五八九年,十五歲的安妮嫁給二十三歲的蘇格蘭國王詹姆斯(在蘇格蘭稱為詹姆斯六世)。一六○三年,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病逝後,她的表弟詹姆斯繼承了王位。這是英格蘭王國與蘇格蘭王國第一次由同一位君主統治。

  從愛丁堡來到倫敦,詹姆斯懷揣着一張宏偉的藍圖:把兩個王國統一成一個國家。然而,他的建國藍圖未能在倫敦留下一樑一柱,反而是安妮王后的設計藍圖統一了英國人的思想。

  安妮很清楚自己要建一座什麼樣的房子。在她的眼中,倫敦的英式建築是鄉氣的、落後的,因此她要打造一座高雅的、新穎的歐陸式建築,以體現「有教養的」歐陸文化。更重要的是,她要通過這座建築來顯示自己在藝術和政治上的獨立性,從而奠定自己在文化藝術上的權威地位。

  要實現這個目標,安妮需要一個優秀的專業設計師做助手。一六一六年,她任命伊尼戈·瓊斯(Inigo Jones)為行館的建築師。瓊斯是英國第一代「海歸派」建築師。他曾去意大利學習建築,對歐陸流行的古典主義建築有深入的研究。作為王后的寵臣,瓊斯十分了解安妮的意圖,並把她的構想變成了施工圖。

  古典主義建築──這種源於古羅馬的建築形式象徵着君權和君王統治下的國家秩序。所以,王后行館承載着藝術與政治的雙重意義。不幸的是,安妮於一六一九年病逝,建到一半的行館隨之停工。十年之後,行館迎來另一位王后──安妮的兒媳、英王查爾斯一世(Charles I)的妻子瑪麗亞(Henrietta Maria)。這位來自法國的王后與安妮有相同的理念。一六二九年她召回瓊斯,重啟工程。

  一六三五年,耗時近二十年的王后行館終於建成。它是英國第一座完全遵循古典建築的規範和「科學」來設計的建築。其新穎、摩登的形象,與舊王宮的都鐸式建築完全不同。由於它的乳白色石牆與舊王宮的紅磚外牆形成鮮明的對比,因此它又被稱作「白宮」。

  王后行館對英國建築的影響延續了兩百多年,而這兩百年正是英國殖民主義擴張的時期。英式建築隨着大英帝國的貨船和炮艦輸入到北美、南非、西非、南亞和東南亞地區,並在十九世紀四十年代來到香港──據本地的學者說,前駐港英軍司令官邸(現茶具文物館)即是王后行館的仿製品。

  今天,人們可以在香港公園看到這座建於一八四六年的白色建築。如果你看不出它與王后行館有哪些相像之處,那是正常的,你的眼睛是誠實的。這是因為,雖然原來的設計試圖模仿英國的建築,但在亞熱帶風風雨雨的吹打下,它早已改頭換面了。

  這不是某一座建築的問題,而是外來文化水土不服的普遍現象。為了適應亞熱帶的氣候,歐洲殖民者不得不採納本地的建築方式,對歐式建築進行本地化改造。正如歷史一再告訴他們的,老天爺和民心,這兩樣是殖民主義暴力無法征服的。

  王后行館和前駐港英軍司令官邸都被改為公共博物館──通過改變建築的所有者、改變用途以及重敘歷史,使它們去權力化、去殖民化,以新的身份重新投入社會。

  如同讀書,閱讀建築也是開卷有益。它講述過去,解釋現在,啟發未來。它與書不同的是,你不能在你家附近的書店看到它,不能坐在家裏的沙發上看,而一定要去到建築所在的地方才能看到它的真實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