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文解草】陳皮承古韻 萬事貴沉潛
去年暮秋，我赴訪廣東新會陳皮村，其集產業、餐飲、文旅於一體，是現代農業三產融合的示範地標。車行銀湖大道，沿路滿山茶枝柑生長繁茂，青黃果實垂掛枝頭，纍纍碩果錯落疊於蒼綠枝葉之間，是秋光綴在嶺南枝椏的溫潤珠璣。清風輕拂，淡淡的柑香漫野而來，清遠悠長。
走進陳皮倉庫，巨大的金屬箱整齊堆砌，依年份與產地有序陳列。歲月醞釀的香氣在乾冷的空間裏交融，新皮清冽帶辛，歷數載陳化之皮溫潤圓厚，老皮沉斂幽遠。彷彿漫步在時光隧道，每一縷暗香，都是光陰靜置、日積月累的沉澱。
新會陳皮層次豐盈
新會陳皮獨特不凡，得益本土水土，亦須歷經長時間靜置陳放。唯有新會地理標誌保護區所產茶枝柑果皮，經日曬或烘乾，於當地陳化滿三載，方可稱為正統陳皮。道地陳皮香氣層次豐盈、悠遠綿長，肌理細密、乾爽疏透，這份質感是外地果皮難以仿造的根本底蘊。
新會陳皮位列「廣東三寶」之首，與老薑、禾稈草齊名，承載着嶺南千年的生活智慧與人文情懷，從一味食材、藥物，昇華為寄託鄉情、滿載善意的文化符號。明代大儒陳獻章是新會人，他在《送柑答之》寫道：「遺我紅柑索我歌，狂柑不飲奈柑何。」新會柑根據採收季節和成熟度，主要分為青柑、微紅柑、大紅柑。陳獻章收到的是已經熟透、色澤紅艷的大紅柑，果肉糖分高，果皮厚實且油胞飽滿，曬製出來的陳皮醇香濃郁，是陳皮中的極品。
千百年來，陳皮溫潤濟世、默默行善。南宋年間，新會鄉人黃廣漢與夫人米氏，採取本地陳皮入藥，為楊太后調理舊疾，收效甚佳，「廣陳皮」的名聲自此聲聞朝野，流傳四方。1915年廣州發生嚴重水災，百年老字號陳李濟義賣珍藏百年陳皮賑災，當年陳皮身價堪比黃金，善澤普惠百姓，也讓「一両陳皮一両金，百年陳皮勝黃金」的俗語深入民間、流傳至今。小小一枚果皮，懷人世溫良，在流年輾轉中更見珍貴。
嶺南的人間煙火飽含陳皮的濃郁香氣。鄉人將這自然饋贈熬成四季滋味。陳皮綠豆老鴨湯潤燥消暑，撫平秋燥煩鬱；陳皮山藥排骨湯健脾和胃、溫養身心；陳皮蓮子紅豆沙軟糯綿密、甜而不膩，是老廣的經典糖水。
新舊滋味交融共生
在陳皮村，除了醇厚留香的古法陳皮果脯，還能品嘗陳皮雪糕、陳皮咖啡等新式風味。新舊滋味交融共生，綿延千年的陳香持續流傳。陳皮之貴，在於固守根基，靜待時光慢慢涵養。脫離新會獨有的山水氣候，果皮便難生這般獨特風骨；缺少漫長歲月的靜置陳化，也就醞釀不出歷經滄桑的溫潤醇香。本源為根，沉澱為魂，兩者相輔相成，才能成就這一嶺南寶物。
時光公允無私，淘洗浮華，磨煉人的品性，倘若內心浮躁淺薄，便容易在流光裏慢慢耗損。人生成長，應似陳皮歷經年歲，長久沉潛自修，持續守正精進。萬物各有根源，果皮離開故土便失卻清芬，人一旦丟掉本心，便難有安身立命的根基。銘記來時路，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告別陳皮村，來探尋巴金筆下的小鳥天堂。1933年初夏，年輕的巴金泛舟至此，邂逅一株獨木成林的古榕，心有所感，寫下經典散文《鳥的天堂》，近百年倏忽而過，四百餘歲的古榕愈加蒼勁恢弘，氣根紛紛入土成幹，樹冠婆娑遼闊，鬱鬱葱葱。
暮色輕垂，河面澄澈如鏡，晚風穿過，枝葉輕搖，歸鳥棲林，陣陣清鳴，溫柔細碎，繾綣美好。靜坐舟中，沉浸在這寧靜的風景，心中漸有所悟：世間一切動人的深遠美好，都無法一朝速成。它們扎穩根本，安於寂靜，在時光裏持續積累。歲月無聲，默默淬煉世間萬物。世人可效法陳皮與古榕，謹守本心，沉心蓄力，在漫長光陰的浸潤之下，修得一份自在從容的厚重與真淳。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