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新語】新界的荒誕啟蒙

  童心

  那年,新界的風還帶着些許野草的微腥。我,一個對「優雅」二字僅存朦朧幻想的孩童,誤打誤撞地,將一把初學用的小提琴抱進了懷裏。

  起初的期盼,豐滿且極度不切實際。我天真以為,琴弓輕輕一搭,便能流淌出驚艷四座的天籟。然而,現實卻殘酷地潑下一盆冷水。當松香首次與四根纖細的琴弦笨拙摩擦,爆發出的,竟是一陣令人牙酸的嘶鳴!乾癟、粗糙、乾澀刺耳。那動靜與街角老木匠用生鏽鋸子猛烈鋸木頭時,簡直如出一轍。原本對優雅濾鏡的憧憬,瞬間碎了一地。

  隨後的日子,為應付父母殷切的目光,我開啟了一段漫長而滑稽的敷衍歲月。

  對着譜架上枯燥的基礎音符,我學會了裝模作樣。那時我不懂樂曲的起承轉合,索性丟開束縛,任由琴弓在四弦上進行一場名為「叛逆」的荒誕實驗。我毫無章法地在G、D、A、E弦間肆意遊走,胡亂扯出叮咚作響的詭異聲線。像在與木頭賭氣,又像在宣洩練習的枯燥。

  但,命運的齒輪極具戲劇性。

  這場無心插柳的「亂拉」,竟成了歪打正着的偏方。在隨性揮舞的時光裏,我緊繃發疼的右腕,竟悄悄放鬆了;僵硬如機械的持弓姿勢,也在這份放肆中奇跡般被校正。肌肉記憶,有時遠比大腦控制來得誠實。

  直到某個百無聊賴的午後。

  熒幕閃爍,偶然推播了莫札特的K525。按下播放鍵的瞬間,激昂、流麗的旋律,如破開混沌的金光傾瀉而出。我徹底愣住。原來,這把只會發出「鋸木聲」的笨木頭,竟真能吟唱出令人屏息的偉大靈魂。

  弦音如訴,猛烈叩擊心房。從那天起,新界的風變了調。我莊重拾起琴弓,不再敷衍,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了這位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