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寒露，見素抱樸，與天地同息\何志平
丙午年，戊戌月，乙卯日，這周四，寒露。
入秋已有些時日，可南方各地暑熱未消，還不像秋。陽光依舊透過榕樹頭的縫隙灑下斑駁卻滾燙的光影，空氣裏瀰漫着一種熟悉的悶濕。縱使風兒日日穿梭街巷、拂過香江，攜來的仍是化不開的燥熱，恍然模糊了季節的邊界。
可就在寒露日清晨，推窗的時候，忽然覺得風裏少了些什麼，又多了些什麼，說不清。也許只是撲面而來的一抹清涼，也許只是天黑得比昨天更早了一點，也許只是樓下那棵香樟樹悄悄落下一片葉。香港的秋天，從來不是天地倏然變了顏色。而是秋意還未曾有明顯改變，我們的心已早先聽見了時令的腳步。這秋韻秋味沉靜而內斂，完全像是從腳下的土地裏，一絲絲、一縷縷地漫漶出來。
「九月節，露氣寒冷，將凝結也」。寒露，是比白露更靠後、氣溫也更低的秋天第五個節氣。至此，少雨乾燥、陽氣漸消、陰氣漸生。俗話說「要想身體好，寒露土中寶」，何以土中寶？其實就是土。寒露是戌月的開始，戌土即是未土變涼之後所形成，也就是業經大火焚燒以後冷卻的火土，又稱灶心土。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指的就是此時此刻此地的水和土。人須順應四時氣候與陰陽變化規律，應地而食。水土不服之說，便出自於此。《西遊記》中唐僧西遊之前，唐王說「寧念故鄉一撮土，莫戀他國萬兩金」，並在酒杯內放入一點土。如今有些老人出遠門之時，還會帶上一些家鄉的土。一旦感覺不適，便用這土泡水喝。
《本草綱目》記載，「伏龍肝即灶心土，須對釜臍下經火久煉而成形者，具土之質，得火之性。其功專入脾胃，有扶陽退陰散結除邪之意」。因此戌土對應脾胃，寒露最該吃土，換言之大地孕育萬物，人體與地氣相接方能汲取生機，這時從土中刨出之物便是最好的吃食。比如蘿蔔、山藥、紅薯、土豆等，即植物根系，全都長在土裏、得土之氣並在寒露成熟的農作物，擁有純粹的極盛力量。
香港人慣於吃藕，認為秋藕補氣血、健脾胃、潤秋燥，最為養人。尤其寒露前後，粉藕經過一夏生長，飽滿緊實，澱粉足，食用正當時。無論煲湯還是蒸煮，都自帶一股清潤之氣，吃起來綿密軟糯，滋補卻不油膩。兒時粉藕剛一上市，母親便買來燉湯。粉藕表面粗糙偏黃褐色，去皮後蓮孔也比脆藕大一些。母親將藕肉切成小塊，藕斷了絲還連着，藕絲被拉得筆直。藕塊越多，絲也越長越亂。燉煮幾小時後，筷子已夾不起一整塊，才輕輕一碰，就酥化進了湯裏。我乾脆用勺子舀起藕泥，瞬間粉、沙、黏，藕香四溢，好吃得讓人恨不得把舌頭給一起吞下去。就連嘴唇也糊上一層膜，彷彿只為鎖住這般滋味。
我那時體弱，換季時常生病。母親的秘籍就是用兩顆土豆加鴨腎，煮一鍋土豆湯，主打多接地氣。土豆往往燉到軟爛湯變得濃稠，看似樸素無華，卻效果如神。我只喝湯，弟弟吃葷。幾次下來，他饞得直嚷着什麼時候才輪到他生病喝湯、哥哥吃肉了。後來我留洋海外，發現很多國家都有其獨到的食療方法。如同美國人、猶太人皆把熱雞湯當作治療感冒的秘方，並稱之為「液體青黴素」。芬蘭的大人會熱一杯紅醋栗汁給感冒的小孩喝，新西蘭人則是熱檸檬飲料，而南非喜歡用生薑啤酒加蜂蜜、檸檬和桉樹油等等。其實很多流傳民間的土方子，雖然說不清原理，但都是千百年來老百姓的生活經驗與智慧結晶。
現代社會，高樓大廈，日新月異。人們在享受科技進步帶來的種種好處及便利的同時，生命與自然、現實、他人之間的連接，正在減弱、破裂甚至消失。大家被罩在鋼筋水泥中，看得見世界，摸不到溫度；看慣了不自主生長的草植，哪知露已寒，將為霜？特別是香港寸土寸金，地少人多，市區街道很少綠化，真草草地非常難得，就連土也成了稀罕物。小孩子更活在一個被精密控制的環境空間，長期不歷風雨、不曬正午、不感冷暖，不知一粒米要經播種、發芽、抽穗、灌漿才能端上桌，吃的越來越精緻，住的越來越高，踩在腳下的永遠是地板和混凝土，很少再觸碰真正的泥土。
猶記得女兒兩三歲時，有次我帶着她前往新界烏溪沙主禮一活動開幕。場地旁邊有一塊大草坪，綠意盎然，寬廣又柔軟，她一直盯着，眼神裏滿是好奇。於是放她在草地上面，鼓勵着去跑去玩。結果她顫巍巍邁出一步後，便如小鹿般怯生生站着不敢動，因為她從來沒有在草地上走動過。再三誘哄，她直接趴下伸出小手四處試探一番，卻仍畏畏縮縮不敢向前，令人哭笑不得。她「踩着」地面，卻接不住「地氣」。物質的豐裕及這座城市的溫室養育，讓她此前沒有觸摸泥土、觀察四季、感受地氣的機會。我們以為是舒適，豈不知失去的是感知。
人為何能夠存在？因為我們接地氣、通萬物，與天地同息，意味着扎根現實、與土地和眾生保持聯結，同頻率，齊呼吸，從而獲得生命的力量和智慧，實現真正的成長與共鳴。地氣不僅是自然之氣，也是現實之氣。接地氣就是生命根基的體現，是赤足行走於泥土的原始本能，亦是文明進階中的清醒自覺。完整的生命，應當頂天、立地、成人，是願與土地相連、與眾生同行、與萬物共生中見世界豐盛。所謂接天知時、接地求實、接人成仁，只有天地人相應貫通，生命方可生生不息。
今時今日，山川草木、風雨星河、泥土溪水、日月清風，無一不是良藥。「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涬同科！」乾坤噫氣，順應天地，回歸本真，便是最好的養生與修行。寒露日，見素抱樸，養一身清氣，守一顆靜心，安然度日，自在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