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紫禁城裏的「頂級設計院」——清代造辦處的中國宮廷美學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如果說紫禁城是一座巨大的宮殿,那麼造辦處,就是這座宮殿裏最神秘的一間「設計院」。
一個杯子、一把椅子、一方硯台、一盞宮燈,甚至皇帝書房裏的一件小小陳設,都可能經過這裏的設計、試製、修改和最終審核。
最近,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正在舉行的「清宮製造與當代設計」展覽,讓我們重新開始了解這個曾經深藏宮中的機構。展覽展出150多件來自故宮博物院的珍貴文物,從材料、工藝到製作流程,揭秘了清代紫禁城裏造辦處的神秘面紗。那麼,造辦處究竟是做什麼的呢?
它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手工作坊,而是代表着當時中國最高級別、最有工匠精神、最精美奢侈的頂級工藝創意、設計、製造機構。
造辦處隸屬於清代內務府,初創於康熙時期,設置在紫禁城內,後來逐漸形成遍布各地的製作網絡。它下面設有數十個專業作坊,聚集來自全國各地的最優秀的能工巧匠,製作和修繕宮廷所需要的器物、傢具、陳設以及各種特殊用品。更重要的是,這裏實行的是一種非常嚴格的「皇家審美」。工匠做出的樣品,往往需要呈送皇帝審閱。皇帝不滿意,就需要重新修改;一個細節不合心意,也可能推倒重來。因此,紫禁城裏的造辦處可以被看作18世紀中國古代一個極為重要的「皇家設計與製造原創地」。
康熙、雍正、乾隆三位皇帝,都分別留下了非常鮮明的時代印記。
康熙時期的造辦處,首先體現的是一個王朝的自信。這一時期的宮廷審美,仍然帶有滿洲傳統的皇家氣象,同時又開始大量吸收漢文化以及西方技術。
香港故宮館此次展覽中,一件非常特別的鹿角椅,就讓我們看到康熙時代獨特的精神氣質。椅子的主體結構使用鹿角製作,而這些鹿角據記載來自康熙皇帝親自獵獲的鹿。它已經不僅僅是一件傢具。鹿角代表的是狩獵、騎射和滿洲傳統;而當它經過宮廷工匠的重新組合,成為一把精緻的宮廷座椅,又進入了皇帝的日常生活空間。生活傳統、皇帝的權威與巧思的工藝,就這樣被造辦處凝聚在一件傢具之中。
後來乾隆皇帝還在椅背上留下詩作,這件康熙時代的器物,也因此成為跨越兩代皇帝的歷史見證。
如果說康熙的審美帶有一種雄渾和開創,那麼到了雍正,宮廷器物突然變得更加精緻、雅氣。
雍正皇帝是清代歷史上非常特別的一位「審美型皇帝」。他喜歡觀察細節,也喜歡親自參與器物設計。
展覽中的一件銀製提樑壺,便非常能體現這種趣味。它參考了日本蒔繪漆器的造型,卻沒有簡單複製,而是改用銀來重新製作。整個器物幾乎沒有繁複裝飾,線條簡潔,表面光素。這種「少即是多」的審美,非常接近今天所謂的現代設計。
但雍正並不只是追求簡潔。
另一件海水雲龍福壽紋桃式盒,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器物以黃金為胎,外部鑲嵌紅珊瑚,並以九條龍穿行於雲紋之間,既有皇權象徵,又充滿吉祥寓意。
一件極簡,一件極繁。這恰恰說明,雍正時代真正追求的不是某一種固定風格,而是對比例、材料、工藝和視覺效果的精確控制。
如果說康熙是造辦處的創始人,雍正是發展細琢者,那麼乾隆,則把造辦處推向了一個空前的高度。
乾隆時期,造辦處不僅繼承中國傳統工藝,更積極吸收西方技術、日本工藝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新材料、新形式。於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宮廷美學世界出現了。
展覽中最引人注目的作品之一,是畫琺瑯八稜開光山水花鳥圖提樑壺。它的原型來自西洋銀製暖壺,但乾隆皇帝並沒有照搬,而是命工匠重新設計,並特別要求在提樑上加入製作難度極高的金星玻璃。於是,一件西洋式器物,被重新賦予中國宮廷的裝飾語言。它既是中國的,又是世界的。
這正是乾隆時代造辦處最迷人的地方——它不是簡單地模仿外國,而是把外來的東西重新「中國化」「宮廷化」。
還有一件雙龍捧乾卦插屏,更有意思。工匠把古玉璧巧妙地融入紫檀木插屏之中,圓形木蓋上雕刻雙龍捧乾卦。「乾」與「乾隆」之間形成巧妙呼應,幾乎可以看作乾隆時期的一個「皇家品牌標誌」。
今天回望造辦處,會發現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區別,並不僅僅存在於器物表面。康熙的器物,有開疆拓土之後的雄健與自信;雍正的器物,有一種淡雅、精準而近乎處女座潔癖般的審美;乾隆的器物,則展現出一個龐大帝國對於古今中外各種工藝的包容與匯聚。而三位皇帝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不僅僅是器物的使用者,更是造辦處真正意義上的「首席設計師」。
這也是這次香港故宮館這場展覽最值得我們關注的地方,它沒有把這些文物僅僅當作「古董」來展示,而是讓我們看到,一件器物背後其實存在着設計、材料、工藝、審美、權力和人的故事。甚至連工匠佩戴的木質腰牌,也被納入展覽。腰牌上記錄着工匠的姓名、年齡以及外貌特徵。今天看起來,它就像一張幾百年前的「工作證」。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人,曾經在紫禁城深處,一遍遍打磨、雕刻、燒製、鑲嵌。他們製作的東西屬於皇帝,但他們留下的技藝,卻屬於整個人類的藝術。
兩百多年之後,當我們站在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的展櫃前,看見這些金、玉、琺琅、珊瑚、木、漆和玻璃製作的器物,也許真正應該看的,不只是它們有多麼華麗。而是應該想一想:
在一個沒有現代工業、沒有電腦設計的時代,中國工匠如何憑藉雙手,把一個皇帝腦海中的想像,變成現實?這或許才是清代造辦處留給今天最珍貴的遺產——器物會老去,王朝會遠去,但人類對於美、對於持續創新的工藝、對於創意的追求,留存今日的色彩、圖案、線條、審美的觀念可以穿越三百年,依然打動今天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