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去茶樓玩Cosplay
梁賀
「辛苦搵埋自在食！」
一早出門，至荃灣辦完事情一看時間接近中午，老一輩常說的這句魔咒便上心頭，意思是謀生計已經很辛苦了，吃飯這件事情一定要對自己好，要用享受的心態吃飯。拚搏的香港人深諳此道為平衡無限辛勞的自我療癒之法，同樣的還有「三點三搵架撐」，下午茶的功效，亦在於苦中作樂。
身處荃灣，便自然想起心心念念的端記茶樓。沿荃錦公路往北走，大帽山郊野公園方向，半途有一村曰川龍村，村口空地停好車後，徒步三拐兩拐，便能看見端記茶樓的招牌小樓，來得晚時，門口便會排上等位置的長龍。所以酒香不怕巷子深，依舊是成立的，如果你還怕，那一定是因為還不夠香。
我們迂迴曲折地熱衷去老式茶樓點上一盅兩件，蝦餃燒賣牛肉球，也真的並不是說衝着大快朵頤那一口，而是那味道其實是一扇味覺的時光之門，我們只消輕輕把它拉開，在兩聲「夥計」招呼下入得座來，水滾茶靚，便瞬間如換上了舊時衣裳，與故人攜手，閒庭信步於Yesterday once more裏。
一直以來，我們總把「一成不變」視作貶義詞，講究為人處事要「與時俱進」，我覺得這完全不客觀，時代如人，「時代」越來越好的情況下，當然是跟着時代一起走更好；若時代越來越不堪，與時俱進豈不是一種自甘墮落？
記得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剛有鐳射唱片和影碟VCD之時，那遙控器越來越誇張，按鍵五花八門五顏六色，從布滿按鍵到一個按鍵恨不得有兩三個功能，寫滿密密麻麻的文字，恨不得變成全尺寸鍵盤。家父為了享受一部電影被迫戴上老花眼鏡與那些小按鈕小文字鬥爭，從虛心學習到最後感覺代價太大，左右折騰的情緒損耗已然大於看電影帶來的快感，甚為不滿之下，最終回歸想看電影時還是去影院，在家中時便泡茶讀書寫字聽老磁帶唱片，反而成就了他極其豐富的晚年閱讀和寫作經歷。
如此放棄與時俱進反得其樂的經驗後來被沿用到了智能手機到來的時代，家父不為任何新技術所動，手機僅作為打電話之用，想老朋友了就拎起電話打過去，約見面，三杯兩盞淡酒暢聊到天明。
效率是何物？一個老茶樓不變，絕非茶樓老闆一人咬牙所謂堅守可至，需要的是一整套系統，老闆淡定知足、茶客念舊捧場、夥計忠誠盡責。喔對了，在香港地，還要加上自持物業的背書，否則，完全被商業地產唯收益論裹挾的高昂租金，能將一切情懷殺個片甲不留。
下車走進村時，我特意把手機留在車裏，要享受地道的茶樓，自然是回到最原初的時光最妙。村屋間的小巷子和一些老村屋上標註的年份也是這場時光穿越遊戲的道具，如我的戲劇師父詹瑞文所教，人在進入角色時，需要一些特定儀式感和外部的裝扮來提醒自己的身份和場景。譬如你若想成為指揮家，手中抓來一根筷子權當指揮棒，想像你站在樂隊前方，挺胸抬頭氣宇軒昂，晃蕩幾下舉起手時自然就指揮家的手臂上身，謂之「Outside in」。所以出發時，我專門在街邊的七仔（7-11便利店暱稱）買了一份當天的報紙，話說現在的報紙也真的不易買到了，如此趨勢恐怕讀報有一天會和High Tea一樣變成奢侈品。
入得茶樓中落座，在嘈雜的人聲中聽廚房夥計的點心出爐吆喝，報紙在手上攤開摺回如此翻來覆去好幾次後，終於看得進去了，在一段要聞和副刊之間，籠中的馬拉糕漸漸褪去，金錢肚盡處是更入味的白蘿蔔。
一手拿報紙、一手拿筷子，老風扇轟轟隆隆地喘着粗氣慢慢悠悠地把頭搖過去又搖回來，夥計手捧七八個熱氣騰騰的蒸籠從我身邊快速閃過，大聲叫着「滾水」！那一瞬間，終於明白了那些Cosplay二次元的年輕人們，在煩囂之中潛入老茶樓的我，何嘗不也是尋得一種避世妙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