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道縱橫】待雨成澤非「躺平」 等待亦是智慧
《周易》的〈需〉卦列全經第五，居〈蒙〉卦之後。《序卦傳》曰：「物穉不可不養也，故受之以需。」童蒙初開，如幼苗初生，既要養，也要等；養之太急，反成揠苗。故〈需〉卦大義，表面是說等待，實則闡論君子在時勢未定之時，應當如何安身立命。
「需」字與「須」字相通。《彖傳》曰：「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雜卦傳》亦曰：「需，不進也。」所謂「不進」，不是怯懦退縮，而是知道前有險阻，暫不可躁進。〈需〉卦體上坎下乾，坎為水、為險，乾為天、為健；剛健在內，而險在前方。君子有剛健之德，卻不貿然陷險，所以能待時而動，不至困窮。
「需」字古義與待雨相關
若從字形看，「需」字古義亦與待雨相關。許慎《說文》曰：「需，𩓣也。遇雨不進，止𩓣也。从雨，而聲。」又曰：「𩓣，待也。」段玉裁注謂：「立而待也。」
（按：「需」「須」「䇓」三字音義相近，皆有等待之意。）
徐鉉校訂《說文》時提到，李陽冰曾據《易》「雲上於天」主張此字「當从天」。故有學者主張，「需」本形或作「𩂉」，从雨从天，像人在天雨之前仰望而待。考金文「需」字，確有从「雨」从「天」者，後來「天」旁訛變為「而」，遂成今天所見的「需」字。此一解釋，頗能會通卦象。〈需〉卦上坎下乾，正是水在天上之象；雲氣上升，雨尚未降，萬物不能強求，只能養其根本，靜候其時。
《大象傳》曰：「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此語最易令人誤會，彷彿《易》教人及時行樂。其實不然。雲已在天，雨將至而未至；此時若焦躁奔走，並不能催雨。君子所謂「飲食宴樂」，不是縱慾荒嬉，而是安養身心，調和氣志。
程頤說：「飲食以養其氣體，宴樂以和其心志，所謂居易以俟命也。」君子待時而動，不是無所事事，而是於未可有為之時，先把自己安頓妥當，滋養身心。
《序卦傳》又說：「需者，飲食之道也。」這與農耕生活關係甚深。古人勤於耕作，仍須仰賴天雨；雨澤不至，禾苗枯槁，民生無以為繼。
故「需」既是等待天雨，也是等待飲食之資。由此看來，「需」字可通作「濡」字，或據胡一桂《周易啟蒙翼傳》引《歸藏易》作「溽」，均表沾濕之意；亦可引申為「需求」之需。待雨、濡潤、飲食、需求，看似異說，實則一脈相承：人有生命所必須，故有所求；有所求而時未至，故須等待。
〈需〉卦辭曰：「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這四語正是等待之道的綱領。「有孚」，是心中有誠信，不因一時未遂而動搖；「光亨」，或謂「光」通「廣」，指其道廣大亨通；「貞吉」，是守正而吉；「利涉大川」，則表示並非永遠不進，而是待機成熟，便可涉險有功。因此〈需〉卦不是消極的拖延，而是有信、有守、有養、有備的等待。它反對的是妄進，不是行動；主張的是待時，不是逃避。
人在世間，常遇「雲上於天」之境：條件似將成熟，結果尚未到來；心中有所求，外在仍有險。求學如此，事業如此，家庭教育亦如此。〈需〉卦排在〈蒙〉卦之後，尤其提醒天下父母：童蒙教育不能只問成績進度，也要顧及飲食、睡眠、情緒與成長節奏。孩子不是機器，不能日日催逼；幼苗不是拉高便會長大。真正的養育，既要供其所需，也要容其成長。
因此，〈需〉卦大義概可歸結為四字：守正待時。君子樂天知命，安於本分，順應當下境遇而行，不逞一時之快，不作非分之想。順時不驕，逆時不怨，正如《中庸》所言：「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需」之君子，藏器於身，飲食宴樂，以養其身心；及時而動，乃能「利涉大川」。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