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烏木深處

  黃黌旻

  陡然的陰雨也沒能降了國慶的溫,火紅的長沙街頭多了無數像我一樣行色匆匆的外地人。湖南真是塊寶地,趁着長假來掘寶的人絡繹不絕。

  而我,要去的是汨羅江畔的神鼎山,聽說那裏有個神鼎山莊,山莊裏有個烏木博物館,館主是個很有故事的人。他把汨羅江底的千年沉木和流傳千百年的木雕手藝,講成了一個省級非遺烏木雕刻技藝傳承的傳奇。

  雨,時斷時續。風,帶着深山的寒意和節氣的流轉。遠山,深邃而縹緲。近處,霧靄掩到半山,水汽將神鼎山莊的樹木湖光古道廊簷牌匾都洗了一遍。

  故事的主人蘇文勝俯身於案前,他手中親斫的烏木琴正起着《陽關三疊》的調。那雙舉過斧子、握過鑿子的手,落在弦上沉穩而靈動。木有清音,他將烏木的清音提了出來,於是江風、古木、匠人的呼吸,都在音符裏匯合。

  「屈子撫琴」靜置於不遠處,琴上無弦,卻似有鳴聲自天外而來,屈子眼裏泛着汨羅的波光。博物館太多與屈子相關的雕刻,每一個汨羅人心中都住着一個屈原,蘇文勝心中的屈原被烏木托着。

  琴罷,蘇文勝啜着茶,給我們講起故事。汨羅江烏木雕刻,是湖湘大地上一門以「沉」為底色的老手藝。烏木深埋江底,歷經千年碳化,質地堅如鐵石,色澤沉如夜色。神鼎山鎮一帶,舊時木匠多以烏木為材,借平刀塊面、圓刀雕琢、浮雕透雕諸法,將龍舟競渡、屈子行吟、洞庭漁火一一喚醒。他的祖父蘇少清在清末創辦「文木號」,以烏木入雕,開一方風氣;他的師父李緒清繼之,精研樑枋、斗拱與傢具雕花;到了他這一代,這門技藝被帶入更遼闊的當代語境。自小喝着汨羅水、聞着烏木刨花長大的他,隨父輩掄斧執鑿,又把半生光陰交給烏木,最終成為湖南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

  他領着我們參觀他的烏木博物館。我站在巨型烏木雕刻《情聚汨江圖》前久久不能移步。時光彷彿凝固:斧、鋸、鑿、刨掛回原處;圖紙安靜地躺在玻璃櫃中;墨蝶一樣的木花貼成一幅畫,餘材殘料會有新的歸宿,雕刻的人已離場。但時光又如此清晰地流動着:龍舟破浪,旗鼓喧天,屈子祠前香火與江聲相纏;歸真古寺、重巒疊嶂、清流迴環。人物流走於情境中,眉目含情。舟楫鱗次於江波上,井然有序。松針如簇,水紋似歌。汨羅人把家山、節俗、信仰與記憶,聚焦於千年古木的木紋裏。

  蘇文勝告訴我,這是他與團隊花了四年時間,在這段重4噸、長11米、高5.6米的烏木上打造的汨羅記憶。

  烏木雕刻,是一場與時間的談判。選料、陰乾、勾畫、雕刻、打磨、上蠟——每一步都急不得。說這話時,這位汨羅漢子頗文藝地總結了一句:「時間有時間的順序,木頭有木頭的性子,得順着它們。」陰乾需要數月乃至數年,江底帶來的濕氣不是一下子能退清的;勾畫不是普通的畫稿,需要研究木紋,辨其裂、順其勢、借其色;雕刻時平刀取勢、圓刀出神,鏤空處見光,透雕處聽風。

  在蘇文勝心中,斧刨不是工具,是兵,軍令如山,兵按令而行。烏木也不只是木,是「器」。大器載道,於是傢具、擺件、文創,皆為之而生。而烏木古琴最見道心:取密度均勻、無裂無痕之材,先循木紋製琴身,保天然光澤與音色,再以傳統工藝成「撫琴抒懷」之意。千年沉木遇上古韻,屈子「援玉枹兮擊鳴鼓」的浩嘆,便在絲弦上重新有了溫度。

  滿室木香,滿屋古韻,見證走過的路:2013年《天問》獲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精品展百花杯銀獎;2022年大型湘繡座屏《天下洞庭》被省政府收藏,展於北京人民大會堂湖南廳;2023年烏木古琴《屈頌式·湘風》再奪百花杯金獎……榮譽如江潮來去,蘇文勝最在意的,仍是神鼎山下那間工坊。他收徒授藝,也寫論文談烏木古琴傳承,把口傳心授的老法子,寫進當代教育與傳播裏。

  離開時,雨雖歇風卻未停,我們的衣袂獵獵於神鼎山的秋寒裏。蘇文勝謙恭地道着別,烏木的底蘊文化的熏染,讓這位汨羅漢子身上更多了層仙風道骨。千年的傳續,三代人的積澱,此刻成了一座通往過去和未來的橋,烏木深處,江聲不絕,刻痕盡頭,文脈長流。